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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启典
2013-02-17 16:13:55 来源: 作者: 【 】 浏览:5392次 评论:0
      
     
     
晨雾水墨一样濡染着鲁北腹地的这个村庄。大团大团的树冠枝叶模糊,房顶的线条隐然难识,街道灰暗,一切都沉浸在深深的静寂和神秘之中。寅时,从一家农户传出的男婴坠地的呱呱啼声,划破了夜空。

       这是公元1922年4月21日,农历3月28日,民间传说这一天是雹神的生日,按照乡俗,一大早人们要带着供品到村头或野外烧香、磕头,向雹神祈求一岁的好年景,因为在他们心目中这位神仙可是神通广大,它想让你丰收你才能丰收,它若是一发怒,随手扔下两颗冰蛋蛋你就承受不了。当乍映林的一帮好友来约他去祭祀时,知道他喜得长孙,一句句道贺里无不掺进了几分惊讶:“和雹神同一生日,是不是雹神转世?”,“长大后必成大器。。。。

       乍映林听了这些话心里美滋滋的,这个勤劳、厚道、本份的庄稼人自然愿意孙子将来有本事,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业绩,但又觉得那似乎是太大的奢求,他倒更希望孙子能一生平安、稳当,富贵吉祥,所以他给孙子起了个“福增”的乳名,同时认为要富贵就得读书,增长学识,又起学名叫“学增”。直到十四年后家族请乡贤蔡其贵、郭彭年来续家谱,才给这个已在绘画方面显示出超人才华的男孩选字“奉五”,并改名为“启典”,取接过历史上一代一代记载的东西,开启艺术的法度、常道之意,他身上寄托了乍氏家族全部的希望。

       正在生命壮年的乍映林,为了积攒一份厚实的家业,为儿孙的成长铺平道路而拼命地劳作,他早起晚睡,精打细算。种着三亩薄地之外,他还开着木作铺,打制桌、椅、床、橱、棺材出售。木作铺里有他的大儿子乍允孚、二儿子乍允豫,另外雇了四五个木匠,带着两个徒弟,在高苑县城西关,这个铺子的规模应该算是不小的。乍映林为人很好,不但商品质优价低,讲信用,还乐于帮助街坊邻居修家具,盖房,这些都从不收费。时间长了村民中就流传着“西关有两个好人,南头一个王继荣,北头一个乍映林”的说法。俗语“和气生财”,乍映林的木作铺越来越红火,乍启典小的时候,夜里曾看见爷爷偷偷地数挣来的银元,最多能数到一百块,这样的收入在当时就是颇令人羡慕的。

       但是,这时清朝政府被推倒才十几年,民国的政局还很不巩固、稳定,特别是军阀割据,战火连起,不仅京都、大城市、军事要地争来争去,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高苑这个小小的县城同样是红黄蓝白黑不断地变幻着大王旗,土匪也由昼伏夜出发展到大摇大摆地在街上结队而行。最遭殃的还是老百姓,兵灾使多少人横遭涂炭,流离颠沛。在混乱的社会背景下,乍映林那让长孙增福的愿望如何能变为现实?一年一年紧紧追随着幼小的乍启典的除了苦难还是苦难!

       有一天深夜,城里骤然响起炒豆一样稠密的枪声,四周犬吠如潮,街道上脚步杂沓,全村的人慌慌张张往外逃。乍启典一家逃到了向北五里路远的小河西庄,老姥家是这个村。可是,老姥家大门紧闭,里面的人还在熟睡,他们不好意思叫门,就到园子里依着草垛打盹。早晨老姥去抱柴火做饭,才发现衣服、头发被露水打湿了的他们。

       睡里梦里拽起来就走,晕头转向东躲西藏,已很平常;多少回入睡是在家里,醒来却见到了别处——母亲背着他来的;而有时候逃都逃不迭。

       一天上午,三个扛着长枪的兵突然闯进乍启典家抢东西,奶奶上前阻拦,一个兵就要用枪托子砸奶奶,奶奶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翻箱倒柜,把值钱的东西都掠走。

        天天有马队嗒嗒地从门前驰过,扬起一阵阵尘土。

       傍晚,村头上三三两两的人在溜马。溜马人都是现抓来的——兵匪看见谁抓谁,你就得乖乖地来,战战兢兢地陪着他们的马散步……

       这类令人惊恐的事情塞满了乍启典最初的记忆。但对于不谙世事的小启典来说,却也有着难得的“快乐”:在每一次两支不同“牌子”的队伍交火之后,他就和小伙伴们跑到村西的坟地里去捡弹壳,正牌枪、土造枪、“单打一”等各种型号的弹壳,一次能捡半袋子。回来的路上,在手里晃得哗哗地响,借以夸张、炫耀收获的喜悦。有时候则是到村南城墙下捡“小黑块”,这是一种黑炸药,他们捡来点着,看它哧哧地冒火苗。大人们怕得要命,关上门不让他出去,可他不知哪会儿又不声不响地溜走了……这种“游戏”玩了很多日子,在他对绘画产生了浓厚兴趣之后才慢慢被替代。
                      二
       这段日子城里很平静,没有争战发生,周围村子里又袅袅地升起缕缕炊烟,鸽子成群成群地在天空盘旋,人们紧绷着的心弦也暂时松弛下来。

       西关的打麦场上聚了不少乡亲。麦子已经打完收走,场院空旷而平坦;刚下过雨,更显得像一块光洁的大黑板。下不了地的农人闲得无聊,在上面乱画,有的画马,有的画驴,有的画狗、猫、鸡、鸭、鸟、虫。乍启典也找来一根树枝,他不愿意重复别人画的动物,他要画得与别人的不一样,他先画了一头猪,它的嘴巴很长很长;又画了一头牛,这头牛是高脊梁,四蹄八瓣。“快来瞧呀,小启典的画才好呢!”不知谁这么一喊,几乎全场的人都围过来看,眼前这两幅画比大人画得还像,并且有特点。大家不敢相信这是一个四岁的孩子画出来的,可小启典手里的树枝上还沾着泥土,谁能怀疑不是他?!人们齐声夸奖着他,有人还想跑回去叫小启典的父亲、爷爷来看看他的杰作。

        小孩子是经不起夸奖的,小启典的好胜心、表现欲膨胀起来。父亲漆家具备有颜色,小启典悄悄地弄来,在墙壁上画,在母亲的箱子上画,刚做好、准备出售的桌子面上也画满了,他希望能引起父亲的注意,可是当乍允孚劳作一天,从成堆的刨花里抬起头,注意到这大片大片的“污染”时,却把他狠狠地揍了一顿。
        乍映林给孙子买来铅笔和纸,“以后在纸上画,好好地画吧!”

        小启典破涕为笑,他高兴极了,他有了铅笔,有了本子,他用它们画画,什么都画。画父亲刻在家具上的盘长、蕃草、汉文边,画墙根的花、树,趴在树荫下的狗,觅食的鸡,走到哪里画到哪里。他跟着奶奶走娘家,老姥爷姓崔,是当地的富户,家里有轿车、骡马,骡马脖子上铜铃叮叮当当地响,大门是黑漆的,月台很高,正房宽敞明亮,条几上摆着画屏,画屏上有梅兰荷菊,还有喜鹊、燕子、青蛙、蝴蝶。小启典被深深地吸引,立刻摸出纸笔照着画,画一遍再一遍,后来又跑到院子里去画轿车和骡马……

       小启典七岁那年,乍映林和儿子乍允孚商量,决定送他到高苑县第一小学读书。

       这是一所县立新式学校,开设国语、算术、常识、党义、美术等课程。乍启典的功课门门几乎都是满分,但国语不怕默写却怕背诵,他嘴有点拙。头一个学期期末考试,乍启典与在县立二小(女子学校)读书的叔辈妹妹乍秀章都考了年级总分第一。看到他们带回去的成绩单,乍映林晚饭破例喝了两杯酒:“我这俩孩子在学校都是第一!”

       乍启典的国语老师叫郭毅忱,在北京呆过,虽然不曾参加轰轰烈烈的“五四”新文化运动,但却受到新思潮的冲击,思想自然而然带上了科学与民主的色彩,而当时的高苑还很愚昧落后,有些老人甚至还留恋清代,而不接受孙中山。郭毅忱终于不能忍受这死气沉沉的氛围,在课堂上从大讲孙中山的三民主义,到反对旧道德,提倡新道德,到宣传男子应该割辫子,女子应该放脚……他讲得慷慨激昂,一口普通话抑扬顿挫,同学们听得心潮激荡,精神振奋。乍启典回家兴奋地说给爷爷奶奶父母听,家人也跟着兴奋好半天。
 
    1931年夏末,一位叫戴紫阶的老师为避战乱,从省城济南回到故乡高苑,受聘到县立第一小学任美术和音乐课。这个颇具艺术家风度的人衣着、举止、生活方式都有别于其他教员。别人着长袍、大褂,他穿中山服;别人剪掉辫子后一色的光脑袋,唯独他留着齐展展的平头;他做饭是用汽炉子……这一切都给乍启典一种新奇感。特别是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和那清晰流畅的语言,更叫人感到他精明干练、卓而不群。美术课不再像代课老师在时,随便画一点什么就行,开始规范起来,学习美术常识和素描。已初步具备造型能力的乍启典作业远远好于其他同学,很快得到戴老师的喜欢和厚爱,戴老师常在课余时间单独指点他做练习。

        这天操场院墙上贴出两幅宣传画,是戴老师画的,一幅上画着一个中国人跪在地上,几个日本兵正踏着他上马。另一幅题目为《一个村子一把刀》,内容是日本人为了防止中国人反抗,把所有的“兵器”都收走,就连切菜的刀也得拿铁链子拴着在街上使用。

       原来,戴老师听说我国东三省沦陷后,义愤填膺,不能自已。他曾经历“五三惨案”,亲眼目睹过日军在济南奸淫掳掠,屠杀中国军民,把中国人视为奴隶,视为猪狗。他对日本帝国主义较早地有所认识,他要用他的画声讨日寇的侵略罪行。

    很多师生站在画前观看,或惶悚,或叹息,或悲哀,或震怒。
    戴老师还自编歌曲教给学生:
    同胞啊同胞啊,
    不要怕,有了我就没有他!
    生死关头千钧一发,
    前进前进,努力干啊努力干!

      不爱唱歌的乍启典嘴里也自觉不自觉地重复着这首歌,他感到浑身的血管胀得发烫,拳头攥得咯叭咯叭响,他更加崇拜戴老师,与戴老师的接触更多了。

      乍启典始终以为“受美术教师戴柴阶的启蒙关爱,得益终生。”这种得益有艺术方面的,更有思想方面的,乍启典后来的美术创作总是来源于生活,反映现实,其滥觞恐怕就在戴紫阶这里。
                      三
       军阀混战一天不结束,高苑大地就一日不得安宁。枪声仍然不断从县城某个角落和附近村子里响起。大小队伍都想占城,你打我,我打你,无休止地“拉锯”。土匪在这缝隙里游刃有余,绑架肉票,抢劫财物,“红枪会”(后改为“民团”)与他们的撕杀也曾血流成河。

       战乱使学校时常停课,乍启典在县立一小断断续续读了四年书,1933年秋,祖父乍映林偶染重病,三日医治无效,不幸去世。失去仁慈的爷爷,乍启典就像嫰苗遭霜击,他打不起精神再去上学。
父亲乍允孚接过家庭的重担,心思全用在经营木作铺上,顾不上他,甚至无暇多看他一眼,任他在家随便看点书,玩。

       春节后,乍允孚才忽然觉出儿子这样下去不行。正好南门里清末秀才李维成办私塾,他决定送儿子去,读私塾对在新学堂学的课程也许是种弥补。

       在私塾里学习《千字文》、《百家姓》、《五千字文》、《诗经》,一天一篇大仿。李维成老先生领读的时候也还摇头晃脑,声音拖得长长的,这些都没有改变,但历史的轮子毕竟碾到了二十世纪,他的脸上柔和多于严厉,不再罚跪,戒尺基本不用,而且只要你功课好,你可以自由地去干别的事情。乍启典就沾了这光。

       高苑县城已有二千多年的历史,两汉时为披阳县(披阳侯国)治所,南北朝孝武帝刘骏侨治渤海郡,披阳城为郡之治所,隋开皇二年又为长乐县治,公元607年(隋大业三年)更名为高苑,后一直为高苑县治所。悠久的历史,留下了狄城遗址、古灵异台、三灵侯墓、鲁仲连墓、大王古冢、衮龙桥等多处古迹,积淀了深厚的文化。特别是北大寺、文庙还保留着褚遂良的八棱碑刻、乾隆书写的匾额及不少名人的书法珍品。为了写仿,小小的乍启典自己尝试去拓片。他左手提着水桶,右手拿着刷子和墨水瓶,腋下夹着纸,在野地里跋涉,手被寒风吹得像红萝卜,脊梁上却热汗涔涔。有的碑字迹不清,他小心地泼上水,小心地放好纸,小心地用湿毛巾捶,然后小心地刷墨,搞得极仔细。一个春天的忙碌,他很有收获,找到了这一带几乎所有的名人字迹。

      但是文庙里大匾上乾隆御笔的“与天地参”四个字他却无法拓下来。每个字都有筛子那么大,雄浑、大气。字刷了金粉,大方印在中间,框子上盘着两条“龙”,辉煌、壮观无比。乍启典每次路过都驻足凝视,但他却无法把它弄到手。

       这期间他还有一件意外的收获:经同学帮助觅得一本《古今名人画稿》,他手不释卷,反复临摹。临摹是学习书画首要和主要的途径,通过临摹可以有效地提高对中国画理解、感受、体察和辨识的能力,他的绘画大有长进。

       私塾里虽然没有美术课,但乍启典做完功课就画画,先生并不管,甚至他在教室墙壁上画了一幅高六十公分宽四十公分的孔子像,先生也没提出批评。乍启典的胆子大起来,这天他把一幅画着老虎的一米半高的中堂贴在了先生的教桌旁边。教室里一片哗然,同学们在钦佩他的勇气和画技的同时也为他捏着一把汗。而李维成老先生不知是因为早就暗暗喜欢这个聪明的学生,还是领会了乍启典赠画的一番心意,他看后默默地点点头,眼里流露出不易觉察的满意和赞许。

       不想这幅画被一名广饶县来卖笔的书倌看到了,他非请乍启典送他一幅不可。乍启典为他画了一幅龙,他赠给乍启典十支毛笔。

      当时官方已经不提倡办私塾,李维成老先生的私塾一年后停办。从此乍启典又无学可上。
                      四
      墙阴里肮脏的雪渣还未溶尽,柳树梢头却已笼了一团鹅黄。乍启典送弟弟入县立一小去学习,走在路上,有一种东西在他心里涌动。安排好弟弟,他找到老师,请求学校接收他来补课:“我很想再读书……”
他在这里补课半年,全县统考,张榜出示,他名列第二。但他却不能升学了。爷爷去世后,家里的日子一天不如一天,木作铺一度歇业。其实父亲的手艺并不比爷爷差,父亲在农村属于细木匠一层,手艺闻名遐迩。大的工程中他是掌握尺子,出尺寸出图案的;一堆木头,他打眼一看就知道能出多少货;不规则的木头找中心难,他却能一下子找准;曲线的能拿规矩。在农人眼里,一寸木头一寸金,他做活省料,特别被人佩服。他考虑事情周全,工程中的细枝末节都能想到,有一次给一个财主家盖屋,架上檩天黑了,按照乡里常规,架上檩就得铺箔,可他说,如果铺箔,夜里下雨雨水就顺着箔浸湿墙,不但箔被雨淋了不好,而且影响工程进度。结果夜里果然下起大雨,主人很感激他。然而那年月,天灾人祸,有几家还盖房、添家具?一个木匠纵然身怀绝技也难以养家糊口。乍启典不得不放弃读书的愿望,他要用自己嫩嫩的膀子替父亲分担一点点压力。

       这时候,乍允孚和朋友王世禄凑钱又开起木作铺,各带一个徒弟,共四人。乍启典干完农活,就到木作铺去帮忙。他从小长得瘦弱,体力不行,拉不了大锯,多是做些往桌椅、箱子架、棺材上刻花的工作。
没事可做的时候,他就关在屋子里写字、画画,或者到国术馆去学武术,权当锻炼身体。

        乍允孚仍然为儿子的身体和生计发愁,和弟弟商量如何给他找个适合的活路。弟弟乍允豫在城门里“复聚兴”杂货店跑外,争得经理同意,带侄子去当店员,正月十五上班,头两年为学徒。
临去的前一天晚上,奶奶把乍启典叫到屋里:“福增,可别稀罕人家的钱啊……”奶奶是大户人家出身,为人处世都很大气,这次,她给乍启典讲了好多做人的道理。

       复聚兴杂货店在城里东西大街上,门头面南,后面有大院、仓库、宿舍。乍启典对这里不陌生,过去常来买盐打酱油醋。但是现在他还是觉得一切都很新鲜,他认真地注视贴在墙上的“以义为利”、“大道生财”、“货真价实”、“童叟无欺”的标语,好像第一次思考它们的意义。

       乍启典白天站柜台,要背各种商品的价标,要算帐,这些他都不打怵,叫他头疼的是来买东西的大多只拿一两个铜钱,货物得零碎着卖,而他总担心亏了人家,总是多给少许,他明白这样时间长了货物会短缺,可他却改不了。

       晚上,上了店铺门板,经理又喊他去烧开水,一桶一桶地往酒、酱油、醋里兑。
夜深了,街上没有了脚步声,乍启典把缸盖盖好,坐在板凳上喘粗气,墙上那一条条标语一个劲儿地朝他挤眉弄眼。

       三月中旬,唐家坊开物资交流会,交流会上做买卖会挣大钱,店主早早地就准备货物,其中从济南订购了一船“北厚记”牌酱油。可是日期到了却不见船影,全店人翘首盼望。原来船沉在了小清河里,酱油坛子里全灌进了水,但采购员怕不好交代,还是把坛子捞起运了回来。怎么办?从济南重购已来不及,这个发财的机会可不能放过,于是店主叫大家赶紧炒制酱色,连河水也没倒掉,就往坛子里掺、搅,然后送到集上,仍然贴“北厚记”的商标,仍然卖原价。

    那几天,乍启典除了干活什么也不想说,他脑子里不时蹦出奶奶说的孔子那句“为富不仁矣,为仁不富矣”的话,难道世事真的是这样?他的心像刀割一样难受。

     乍启典想跟叔叔说辞职回家,但考虑到叔叔给他找这份工作也不容易,不知费了多少事,便没开口。
店主看到乍启典闷闷不乐,以为他生病了,问他哪儿不舒服,乍启典搪塞过去。
很快店主发现了他的艺术才能,让他制作杂货店里卖的“喜”字、“寿”字,取代进货,制作时可以不站柜台,这是他乐意干的,他慢慢找回了快活。
    这一年乍启典破例得到十五块银元的工钱(一般学徒工一年最多得十块银元),这里面有经理对他的赏识。他高高兴兴拿回家,像当初抢了子弹壳一样。
                      五
    卢沟桥事变以后,日本鬼子打进北京、打进上海、打进南京、打进济南……在高苑县城已经能隐隐地听见炮响。城里乱作一团,人心惶惶,人能跑的跑,物能带的带、能藏的藏,字号关门,作坊停闭。国民党县长李子佳携带巨款潜逃,被三区中队长崔宪哲击毙。
    乍启典搬回家住了。这天早晨他被一声巨响惊醒,接着是一片噼里啪啦的声音掠过屋顶。日本鬼子的一发“空中炸”落在了附近一个园子里,碗口粗的树削断好几棵,一位姓窦的老太太中弹身亡。乍启典爬上屋顶观望,捡到一块马蹄形状的弹片。
    夜里,枪声稀一阵密一阵,好像很远,又好像很近,乍启典躲在墙角还觉得不安全,后悔没跟着母亲他们逃走,现在逃也没处逃了;但是逃到哪里?哪里不都一样?!
    日本鬼子并没有进驻高苑县城,人们松了口气。村人借得六奶奶一间空房办起临时私塾学堂,请张忠济先生来教《孟子》(上、下)、《论语》、《大学》、《中庸》,还有唐诗、古文,来学习的共有十几个孩子,乍启典也在其中。
    半年多的时间,跟着先生学完这些课程,另外自己还读了《板桥集》,上面的名句都背得烂熟。
    西关村西头有个石佛寺,寺里一位法号叫妙文的和尚有点怪,别的和尚都披红袈裟,他披的袈裟是黄的。有一次,他到村里化缘看到了乍启典的画,给乍启典送来两包花青。从那乍启典才知道画国画用什么颜色,什么纸,而不再用品色。这段时间乍启典常到寺里去拜访他。原来妙文在清王朝废除前是皇家寺庙里的受戒和尚,见过皇帝,知道不少宫里的事,也有文化。乍启典喜欢听他讲在北京的见闻。有时候则在一边看他用泥巴做小神、替身和泥娃娃。这位住在庙里,天天和神打交道的和尚,却对神没有敬畏,神像扔得到处是,他甚至说:“烧香烧纸实际是作恶,纸香都有成本,生病应去求医,神救不了他。”
    这对乍启典是很深的触动,他想起北李村那个塑神的,他到老姥家逃难时见过他,这个人也说:“什么是神,人就是神,庙里的神都是人造的,人不是应该比神更能么?”
    而这个时候,村人都还迷信,遇到大事还是向神灵问凶吉、卜祸福。日本鬼子占领了张店,离高苑只有一步之遥,风声鹤唳,村里的老人再也坐不住了,于是在梓神庙请神蛾,祈求平安。
大殿里异常肃静,空气像凝固了一样,人们屏住呼吸看扶乩。
    那两个人扶着架子晃来晃去,吊在架子上的棍儿在洒平的小米上画出了歪歪扭扭的符号,那是神的指示:

    状化花虫体,翔飞世上游。
    默观皆溺涨,力挽可登舟。
    西塞斯二马,东征列八牛。
    草蒋因共联,赤化日光覆。
    赤霞仙子开始讲解这首诗(她的话是从请来的郭家庄的郭书年先生嘴里说出来的),人们听不懂,只朦朦胧胧知道诗中的“二马”是“冯”字,“八牛”是“朱”字,分别代表主张抗日的国民党将领冯玉祥和共产党军队的总司令朱德。
    一位老者问:“何时局势才能平稳?”
    赤霞仙子曰:“不敢言定。”
    乍启典也看到了这一幕,但是他心中的疑惑却聚了个大疙瘩一样怎么也解不开。过了四五天,他又一个人跑到五里路外的郭家庄向郭书年问个究竟,郭书年对他说:“你是明白人,不要问了。”
    乍启典不知道这郭书年并不是一般的装神弄鬼之人,他自己也不信这一套,可朋友来请,他要给对方一颗定心丸,不得不这样演戏。不过,诗是他作的,那诗倒是真实地透露了他的心迹。
                      六
    没想到这件事之后,乍启典与郭书年成了忘年交。
    郭书年,字使陈,竹村,号披阳居士。1883年生。“五四”运动爆发前从北京回到故乡高苑。在北京时是某大学的书记员,见多识广。读书博而杂,历史、哲学、文学、艺术、天文、地理、相学卜辞皆有涉猎。也许是书读得多了,也许是上层的表面冠冕堂皇、实则卑鄙龌龊了解得多了,也许是“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他对光怪陆离、繁华热闹的京城产生了厌倦,一心回到乡下,过陶渊明的那种“白日掩荆扉,虚室绝尘想”的生活,甚至一度想去崂山当道士。乡人不能理解他,背后说他脑袋瓜子不正常,疯子。
    这时候,郭书年在村里小学任教员,他的办公室简单、素雅,除了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和墙上挂着的条幅再没别的陈设,与之相协调的是,他总穿着一件灰大褂,整齐、干净。
    乍启典的出现使郭书年有了知音,他们在一块交谈起来话没有说完。他们的话题主要在书画上。郭书年书法功底很深,高苑县城城门上的大字都是请他写的,富家的喜幛寿幛都是请他写幛芯。至于他的画极少有人见到,他也不轻易给人看,但他却乐意让乍启典观赏。这天他们两人谈着谈着,郭书年拿出他的一幅作品,全墨,大写意,画面上是一只白公鸡和一丛墨牡丹,对比很强烈,构图十分别致。乍启典第一次见这种文人画,在农村画画多是实用的,写实的,画牡丹必红花绿叶,画鸡必红冠黄爪。自此他似乎才懂得了什么是真正的国画艺术。
    郭书年对乍启典说:“学画,不要学当地名流,要学吴昌硕、赵之谦,我担心的是你入了画匠流派……你千万不要当画匠,要当画家!”
    郭书年特别赏识乍启典的聪明,悟性好,喜欢思考,别看他少言寡语,却什么都明白。郭书年本来说话一句一句斯斯文文的,但在这个少年面前却常常口若悬河:“要以书法入画……写字和画画都用毛笔和墨,古人就扬长避短,以书法笔意作画,赵孟頫曾说‘石如飞白木如籀,写竹还于八法通,若也有人能会此,方知书画本来同。’石涛说‘画法关通书法律。’吴昌硕也说‘直从书法演画来。’因为画中各种用笔都从书法来,所以画画又叫写画。元代以来的文人画笔笔写出,功力深浅全在于书法。”他在桌子上蘸着清水一边“表演”一边说:“中国画的核心是笔墨,笔墨的核心是书法用笔,我们感觉到的中国画首先是它的‘线’,其次是‘点’。无笔者,笔乏阴阳顿挫之法;无墨者,则缺阴阳向背之观。”他滑动的手指时快时慢,时急时徐,“线条要有力,要富于变化,富于内涵。点、按、提、捺、使转、运行、一波三折以及散、淡,怎样自然,怎样贯入感情,怎样表现思想,等等,都有无穷的奥妙。”他两眼盯着乍启典,从对方会意的眼神里得到一种满足。
    郭书年喝了一口米壳水,继续说:“书画同源。不懂书法或书法功力不深的人,要想画好文人画,难。你一定要在书法上下功夫啊!”停了一会儿,他又像是自言自语:“一个画家的修养没有止境,修养浅只能画表象,修养深才能画出意蕴。所以还要多读书,增加学识,历史上苏东坡、王维、米芾等人是大画家,也是大学问家。”乍启典又深深地点头。
    “看书不要乱看。”他说。他给乍启典开了一张书目,里面有《三国演义》、《水浒传》、《红楼梦》、《聊斋》……“当代的要读鲁迅、郭沫若……”当时乍启典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两个名字。
乍启典临走时,郭书年赠给他一幅对联和四条屏,其中对联写道:“无情岁月增中减,有味诗书苦后甘。”显然这里面暗含着郭书年对他的勉励。
    乍启典对这位贤者怀着深深的敬意,他非常感激郭书年的启发、诱导和教诲。后来在日本鬼子占领高苑、出行很不安全的情况下,他也有机会就去拜访郭书年先生。他改用了郭书年为他起的字--“徽五”。他老老实实地按照郭书年的指点去写,去画。直到今天,每次创作作品时他耳畔还响起郭书年的话:“要有自己的见解,不要人云亦云,作画也是这样……艺术不要平,平了就不好了,文似看山不喜平嘛……”
乍启典与郭书年的友谊保持了多年,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1950年的全县首届各界人民代表大会上,这时候乍启典已成为小有名气的画家,郭书年攥住他的手,高兴得简直说不出话来。
                      七
    日本鬼子是1939年3月侵占高苑县城的。
    魔鬼有时也会扮出一副慈善相。为掩盖其侵略实质,日本人来高苑时打着五色旗,带着伪县长,以县长的名义贴出安民告示,街上到处是“复兴孔孟旧道德”、“为了东亚和平”等标语,甚至一时再听不见枪炮声。他们在竭力营造一种亲善、友好、喜庆的气氛。
    但是,你进城门,得凭良民证,得给他们站岗的鞠躬,得接受搜身,就连你家里养条狗也得登记、挂狗牌。
    乍启典明白他们到底是些什么货色,远离着他们,除非万不得已,他再不到城里去。
    四月份的一天,乍启典正在小河西村为准备出嫁的表妹打箱子,两个汉奸上门找到他,不说什么,把他带到城里鬼子的司令部。院子里站着三个端枪的鬼子兵,一只狼狗趴在门前吐舌头。乍启典不觉头皮发乍。
这时翻译刘增秀陪着一个胖猪样的鬼子头目走上前。鬼子头目说了句生硬的中国话,翻译重复一遍:“你的画匠的干活?”
    乍启典心里没底,“鬼子是要让我给他画宣传画吗?……这可不能干!”回答:“我不会画画。”
鬼子头目连问三遍,乍启典连说三声“不会”。
    “八格牙路!”鬼子头目狂叫着抡起巴掌。乍启典只听见啪啪地响,两腮麻木,眼里冒金星。
鬼子头目又转身训斥刘增秀,刘增秀忽然咧嘴笑了,因为他发现是他把鬼子头目要“糊匠”的话翻译成了“画匠”。
    乍启典想,给他糊糊宿舍墙壁和为他搞宣传不一样,就答应下,用半个下午草草裱糊完那间房子回家来了。
    还有一次,小清河北岸岔河据点的鬼子听说乍启典书法很好,让汉奸抓他去写据点的牌子。乍启典说:“中国字我会写,不会写日本字。”日本兵上前就是几个耳光,打得他鼻子里鲜血直流。翻译与乍启典的姥姥同村,跟鬼子说:“你消消气,我与他再商量商量。”设法替他解了难。
    这样的凶险、屈辱的遭遇乍启典经历过五次!
    个人尊严、民族尊严顶得这个血性男儿的胸口隐隐地疼痛,每次他都好几天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中国人不能受这个辱!”他多么渴望有一杆枪。
    乍启典的一个在戏班子里唱戏的好友叫邢继福,日本鬼子占领高苑后戏唱不成了,无事可做,天天到乍启典家去玩。乍启典便与他商量:“听说正理庄住着八路军,咱们投奔去?”“我的师兄恒贵就是那个村,可以给咱们作介绍……”做出这重大决定,俩人的心都嘭嘭地跳。吃过中午饭,他们悄悄上了路。他们都没去过正理庄,只知道在西北方向,一边问路一边走。怕遇上鬼子,一会儿趴沟底,一会儿溜堰根儿。七月天日头毒得能烤焦人,脊背早已湿透,渴得嗓子冒烟,他们全然不顾。沿途看到多处被日寇糟蹋的庄稼,烧毁的房屋,他们恨不能插上翅膀,立刻到达。
    天黑的时候他们终于到了正理庄,见到了恒贵,但恒贵经过盘问,知道他们是瞒着父母跑来的,婉转推托说:“八路军有时候来,有时不来,明天你们再到小胡村聚贵那里看看吧!”
        在恒贵的平房顶上住了一夜(为防鬼子扫荡),第二天他们又找到聚贵,聚贵一听就往外推他们:“你俩得赶紧回去,你们是城关,鬼子知道你干了八路,家里要遭殃的!”
    他们蔫头耷脑地回来时,乍启典的母亲正站在村头,她两眼快要望穿了!
    自然界的好多事情与人间对应着,这一年高苑一带七月十五下了场黑雪,之后黑压压遮严了天空的蝗虫翅膀哗哗尖啸着袭击了这里,剩下的几片高粱又被日本鬼子砍倒,四野里光秃秃,除了阡陌上逃荒要饭的人影再看不到什么。乍启典家的三亩半薄田几乎颗粒无收。继1937年大涝,这是又一个大灾之年,一点存粮也没有了,父母只好让乍启典的弟弟乍启型出去讨饭。
    鬼子以“给饭吃”为诱饵招收汉奸,招不来就抓,只有四百多人口的西关村去当汉奸的就达到六十多人。村长几次“派”乍启典,都被坚辞拒绝。但再在家呆着恐怕不行,为逃避伪军抓丁,十七岁的乍启典背着几样轻便木工工具,离开了家乡。
                      八
    乍启典来到马踏湖沿岸,在前后刘庄、高桥、荆家等村串来串去,给人家修理桌椅,打板凳、厨柜,一边干活一边走,干到哪里吃住在哪里。这样流浪了两年多。
    全中国没有一块净土,日本鬼子的枪刺同样搅得这里不安宁,好歹这里有天然掩蔽,鬼子来扫荡时,乍启典就躲进芦苇荡。
    马踏湖辽阔、苍茫,相传春秋时代,一代霸主齐桓公会盟诸侯,各路人马从四面八方浩浩荡荡汇聚而来,雨点般的马蹄硬硬地在平地上砸出了这个湖。湖里芦苇丛生,挺拔的苇杆昂扬向上,刀片样的叶子在风中飒飒作响。这芦苇一茬茬繁衍生息,地下纵横交错的根已经牢不可破,地上则不管雨雪多么肆虐,每年都托起一片新绿。这是一个永远不会被灭绝的群体。
    天边的芦苇翻卷万倾绿浪,而一泓泓碧水边,美女似的红莲婷婷玉立,丰姿绰约。马踏湖是秀丽的。当年苏东坡游玩至此,诗兴大发,吟诵出了“贪看翠盖拥红装,不觉湖边一夜霜,卷却天机云锦缎,从教匹练写秋光”的华章。但是现在,战争的阴云笼罩在它的上空,把它变成了只只忧郁的眼睛。乍启典无心欣赏湖景,想到大好河山被蹂躏,对日本帝国主义的仇恨又增添了几分。
    荆家村有个木匠铺,要扩大规模,接纳了不少木匠高手。乍启典也进了这个铺子。木匠们各有一手绝活,谁也瞧不起谁。在铺主根据每个人的特长分配工作时,乍启典承担了全部刻花之类的细活。但当地一名姓孙的木匠见乍启典年轻,体质弱,就不把自己做的椅子交给他,后来看到乍启典的确刻得精细才拿出来。乍启典暗想:我得“报复”他一下。他在一把椅子上刻鹿,另一把椅子上刻鹤。那人说:“我的椅子咋不是一对呢?”乍启典反问:“难道你连‘鹿鹤回春’的知识也没有?”那人喉结滚动了两下,话又咽回去。
一家大户来订做一副对门子,结婚用,钱不怕多花,但提出要好。铺主接下后却没人敢做这个活。乍启典说:“我试试。”
    门棂扣“八方紧”的花,一般“八方紧”是正方形,乍启典却要出新花样,扣成长方形的,这样规矩就用不上了,得一点一点用小刀抠。铺主担心搞糟,过来插手,但做不了,别人也束手无策,最后还是 乍启典把花扣好,并且给订户安装上,订户特别满意。从此,大家不能不对乍启典刮目相看了。
    在外流浪期间,乍启典不断地打听家乡这边的消息。他想家,想亲人们。家乡鬼子抓壮丁的风声不紧了,他就回来看看,紧了,又回去。
    这天傍晚他刚进村,就被一个汉奸盯住,他进家门,汉奸也跟了进去。汉奸走近他,从后面拍拍他的肩头。原来这个汉奸是乍启典的好友邢继福。那次他们投奔八路不成,回来不久,邢继福就被抓去当了汉奸,现在已升为中队长。
    邢继福说:“启典,跟我去干吧,给我当秘书。”
    乍启典说:“不,我不当汉奸!”
    邢继福笑笑:“不过是为了混口饭吃……如果你实在不愿意去,你可以不穿军装,只秘密地给我看看文件。”
    乍启典不动摇,“那也不行,你不要再劝我了!”
    后来邢继福又“三顾茅庐”,却到底没能请动乍启典。在乍启典的骨头里有一条铁律,誓死不为日本鬼子做事,哪怕是间接的。
                      九
    再漫长的黑夜也会过去,再厚的冰雪也抵挡不住阳光。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高苑人民同日本鬼子展开了艰苦卓绝的斗争。日本鬼子穷凶极恶,在高苑进行残酷的屠杀、掠夺,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但其纸老虎的本质越来越暴露无遗。1945年8月5日,我渤海军区六分区主力联合高苑独立营,同日伪军激战一昼夜,解放了高苑城。而8月15日,在全中国,在亚洲,日本帝国主义宣布无条件投降。
    高苑人民对一直在这一带坚持抗日的共产党部队进驻县城表示了热烈的欢迎。但喧天的锣鼓、噼啪的鞭炮响过后,一些人对这支部队不免存有戒心,自古“兵匪一家”,人们改变这一观念还需要时间。
一个个头矮小的兵来到乍启典家,站在院子里问:“大娘,今年种小麦,你们家有没有麦种?”
    乍启典的母亲从屋里走出来:“没有,小兄弟,你进屋喝口水吧!”
    次日,这个小兵就送来了半口袋麦种。
    母亲到农救会开会,反映家里没粮食吃,组织上又派人送来了粮食。送粮的战士放下粮袋,拍着身上的土朝着乍启典笑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显得稚气,可爱。
    这天,乍启典接到通知,到县里去写“减租减息”的标语,戴紫阶老师也被请了来,戴老师已经两鬓挂霜,但身上却洋溢着一股热情,乍启典深受感染。
土地改革、大生产、大参军和支前运动如火如荼地开展起来,需要大量的标语、宣传画,乍启典写呀,画呀,还“发明”了刻版,一下子就印出几百张土地登记表。他天天忙得不可开交,但乐此不疲,觉得生活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有意义。
    反动势力却不愿看到人民群众过上好日子。1946年2月,高苑逃往济南的伪顽分子一千三百余人,在纬五路小学成立“高苑县旅济同乡会”,组织武装匪特潜返高苑活动。与之相呼应,国民党七十三军北渡小清河,进攻高苑。他们撤退后,国民党特务,反动地主组织“还乡团”、“反共自卫队”,又勾结起来,暗杀共产党员、村干部、土改积极分子。我解放区明朗的天空不时挤进块块恐怖的黑云。
县政法部门要画一批宣传画,选定了乍启典。地点离高苑西关五十多里路,母亲怕路上出事,劝儿子辞掉这项工作。乍启典扔下一句:“不去可不行,这是人家对我的信任。”就出发了。没有交通工具,全凭两条腿,他走一程跑一程,整整一天才赶到。法院窦院长赶紧吩咐食堂师傅做面条,夜里倒出自己的蚊帐让乍启典睡,他另去找地方。劳累了一天的乍启典却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他一会儿眼前浮现出那个送粮食的小战士的笑脸,一会儿又回味窦院长看他时那亲切的目光……
    孙建萍牺牲后,中共高苑县委、县人民政府决定举行隆重的安葬仪式,因为乍启典在悼念叶挺大会上做的祭品特别出色,所以这次专门请他来做祭品。孙建萍,原名孙凤坦,元河乡洼里孙村人,1919年生。1937年10月,在省立济南高中读书的他受中共山东省委的派遣回家乡开展抗日活动,建立了高苑县第一个党小组,组织了高苑县第一支抗日武装——国民革命军团第二梯队,运用游击战术与敌周旋。中共高苑县委成立的第二年,他被选为高苑县抗日民主政府县长,带领县、区武装,凭借群众的掩护和“抗日沟”,屡次给敌人以重创。抗日战争胜利后,又领导全县人民进行解放战争。1947年3月,他调任中共周村市委副书记兼市长,同年9月2日被重点进攻山东解放区的国民党军队俘获杀害。乍启典早就熟悉孙建萍的英名,愉快地接受了任务。
    这时县政府设在武刘庄的一个农户家里,一点衙门的样子也没有,小院扫得十分干净,南屋是一派“团结紧张,严肃活泼”气氛的办公室,东屋是工作人员的秫秸地铺,开会大家都坐小板凳,吃饭官兵同吃窝窝头,有说有笑,一切都叫人感到很和谐、亲切。乍启典被安排与他们一起用餐,在北屋大炕上休息,显然他既被当成一家人,又受到了贵宾的礼遇。
    乍启典把对英雄的敬仰和对新政府的钦佩聚到灵巧的双手上,他做了四枚四季花,做了桔子、梨、苹果、西瓜。那桔子先用面团造型,稍干,剥开一片皮,画好桔瓣,然后浇淀粉浆,待其凝固,就呈现出半透明体,像鲜汁要流下来一样,人们看了无不叫绝。一位出赁冥经冥器的老头儿说:“我干了一辈子,没见过这么高的手艺……”
    这些还不足以表达乍启典这个时期的心情,他还通过刻章来尽“义务”,他自己制了把小刀,有以前帮父亲刻花的基础,为县里的各个部门,为渤海新七师、十一师免费刻了大量公章。
                      十
    新中国成立后,各行各业需要人,这天驻村的干部找到正在学校代美术课的乍启典,动员他到县交易所上班。响应人民政府的号召从不含糊的乍启典,这次却推辞了,因为他又想起在复聚兴杂货店当店员的经历,想起奶奶那套“无商不奸”的理论,他觉得自己不适合干商业。一个月后,又动员他去新成立的供销合作社工作,他也没答应。他却选择了县建筑公司。建筑公司有木工、瓦工、油漆工,他都拾得起来,最后他干了油漆。油漆中有大量写牌子、绘画的内容,他知道明代四大画家之一的仇英就是油漆匠出身。
    百废待兴,千帆竞发。建国初期,高青县(高苑县已并入高青县)和全国一样掀起了建设高潮。与工农业生产飞速发展相竞赛的是,城镇建设紧锣密鼓,这里搭好了脚手架,那边夯声震天,到处是热火朝天的工地。
    乍启典天天晨曦初露就走向县府建筑工地,踏着蒸蒸升腾的朝阳的旋律,他感到内心深处澎湃着不竭的创造激情;晚上,拖着沉重的双腿和满怀劳动后的幸福感回来时,往往已是群星闪烁。由于他技术高,常常这个工地刚完工,就被调到另一个工地,有时是几个工地交叉着干。他还被抽调参加了北镇人民剧院的修建。
    1955年全县先进人物评选,乍启典榜上有名,捧上了奖状、奖匾、奖金,县长亲自给他戴上大红花。
    这一年高青县成立了新兴美术服务组,乍启典被选拔去,并担任副组长。美术服务组专门承担为全县各个部门画宣传画的任务,画卖余粮,画水利工程,画植树造林……他兴冲冲地这里画了那里画。这时候经济条件也好了,他到书店买了一大摞书,有色彩学、透视学、人体解剖学,还有《门采尔素描》,又从邮局订上《美术》杂志,他下了班就埋头啃这些书,啃得三月不知肉味,啃得茅塞顿开,两眼发亮。书中的知识、理论武装了他。他在新理论的指导下作练习,掌握科学的观察方法和表现手段,磨练素描基本功。人们不明白,这之后不久,无论乍启典的画,还是模型,里面怎么有了西方艺术的成分?造型更准确,结构更合理,色彩上更讲究。应该说这给乍启典的美术创作插上了两只金翅。
    他还买来了宣纸。这东西却跟他开起了玩笑,明明画得很理想,可晾干后,颜色不是比原来浅就是深。而有时看着颜色浓度不够,一裱效果又变得恰到好处了。为了捉住这三度变化中那个“精灵”,他在水分的多少、行笔的快慢上反复琢磨,反复实验,才慢慢好起来。
    乍启典的名气越来越大,特别是他为黄河水利委员会制做的大型沙盘模型,受到观众和县、地有关领导的高度评价。1958年初地区农展馆点名调他去工作,所在单位怎么能舍得他们的“台柱子”走?秋,又调,并且打通了县劳动局,单位仍不放。最后双方签订合同:只借调一个月,搞完展览就放人。但上级跟下级签合同大概就跟老虎与兔子之间的协议差不多,靠不住。乍启典自此留在地直再没回来。
    乍启典骑着自行车来到北镇(当时地区农展馆所在地),把铺盖卷往床铺上一扔,没顾上休息就到各展室去转,展室之大,展览规模之宏伟,是在县里没见过的。他顿时精神振奋,他要接受新的挑战。
    那个年代搞展览也得拿出大气魄,造出大声势,也得“超英赶美”,放“卫星”。为办好这个展览,地区农展馆从各县挑选木工、电工、油漆、裱糊、写、画、设计、制作等各路能工巧匠二百多人,昼夜奋战。计划多少钱拨多少钱,需要什么材料调什么材料,不惜一切代价。
    乍启典被安排搞模型,他先制作了一个3×2米的引黄灌溉沙盘,沙盘上的村庄、河流、树木、庄稼、机器、虹吸管……无不维妙维肖。用白铁卷的拖拉机只有杏核那么大,树枝是废电灯丝,再粘上上色的锯末当叶子……乍启典会选料,更善于用料,在他手里什么料都可为我所用,腐朽能化为神奇。
    展览的主体工程已经完成,只剩装“跃进门”脊上的龙头了。乍启典路过这里,见二十多个木匠高手都忙得一头汗,可怎么做也感觉不像。好胜的乍启典走上前:“我试试!”他几笔就画出来,然后用熟练的刀法劈了两刀,木匠们欢呼起来:“好!好!成功了!”门做好,乍启典又爬到顶上帮着他们油漆,四个角上四个人,乍启典在东南角。他们都把龙眼珠漆成黑色,而乍启典却根据光学原理刷上白漆,结果从门顶下来一看,黑的就成了坑,白的则凸了出来,很生动传神,人们好一阵夸赞。
    在农展馆,乍启典技术最为全面,除了对照相和电生疏,其他十七八种业务,他都能熟练掌握;更由于他工作热情饱满,修养和境界都高出一筹,第二年春,原总设计在“整风运动”中“畏罪”自杀之后,乍启典被公布为总设计。这一来,他平静的生活里又涌起层层波澜。
    在这帮人中,有七十多岁的老画匠,有六十多岁的雕刻权威,有五十多岁的设计高手……他们也来得早。乍启典,你这个才三十多岁的青年人,从县美术组调来多长时间,就想管天管地?而且在工匠这种行当,“地盘”意识最浓厚,他就吃这一方,你挤进来,就是在抢他的饭碗,他如何肯善罢甘休?!又一个大型展览轰轰隆隆地拉开序幕。乍启典经过几天的苦思冥想,设计好图纸,并做出效果图,但制作组组长却说乍启典设计的图纸没法做,要乍启典做给他们看看。这人六十多岁,是滨县匠工的头,在场的有他的师兄师弟,还有他的徒弟。他刚说完,都跟着嚷嚷起来。
    乍启典知道这是故意刁难,他想,我必须镇住对方,要不以后工作难以开展。他找来细铁丝,在手指上绕来绕去,一束束麦穗就出来了……一会儿用麦穗组成的天安门前的华表就呈现在人们面前,很是别致、好看。乍启典软中带硬地说:“看见没有?你要做不出来,就说明你技术不行!”
    一次流动展览中,为方便搬运,将用石膏制做毛主席像,改为扎架子后用纸浆糊。图纸设计好,乍启典又拿尺子量原作的正面、侧面,推断出图纸十分精确后才交给扎架子的老王。架子很快扎成,肉眼看着还不错,但乍启典拉平行线一量,裤裆处内架下垂一厘米多。乍启典责令他重新扎,他觉得受了委屈,卷起铺盖就走:“我干了一辈子了,谁敢难为过我?一公分算个球!”拉也拉不回,闹得展览馆上下沸沸扬扬。
    传统的工匠雕塑程式化的成分很多,艺人们往往凭借经验去塑造对象,可取的是在长期塑造特定对象——神仙、泥人的过程中,形成了一种泥味的东西,这种泥味的东西往往是从事西洋雕塑的人缺少的;但他们在塑造现代人物时却显得不适应,习惯性的做法怎么也改不过来,不能借鉴西洋雕塑的长处,他们的作品就体现不出现代人的风采。
    乍启典却既能“土”,也能“洋”;既“传统”,又“现代”。他三教九流无所不入,他从十几岁就做果果、祭品、模型,他的艺术是根植于生活的肥沃土壤的,有着生活的深厚蕴藏和浓郁芬芳;同时他还善于吸收包括西方艺术理论在内的新的有益的营养,所以就更真实、更生动、更具神韵。他后来的国画创作也是这样。
    那个撂了挑子,卷起铺盖走人的老王,晚上又回到农展馆,主动向乍启典道歉:“我左思右想,还是你要求得对……”
    那些给乍启典出难题、拆台的人,最后都成了乍启典的好朋友。在“斗争”、“较量”中,他们逐步了解了乍启典,逐步由嫉妒到钦佩,由怨恨到敬仰。这是一种真正的友谊。
这段岁月对乍启典来说是终生难忘的,也是他生命中的一个华彩乐章。他的聪明才智得到了充分发挥,一次又一次主持的展览都取得了成功,成为全省闻名的“展览专家”。他多次被抽调到省农展馆、工展馆搞展览。1970年秋,在他离开展览岗位几年之后,又被邀请到中国农展馆筹备全国农展,制做模型四十余日,并光荣地在天安门观礼台参加了国庆观礼,见到了伟大领袖毛泽东主席、敬爱的周恩来总理等中央领导人。
                      十一
                  雕虫小技别有情,
                  只缘糊口故多能。
                  五行八作都干过,
                  混到华发归丹青。
  这是乍启典的一首诗,诙谐地道出了实情。在那兵荒马乱的年月,他必须学一些谋生的手段,什么都干过,唯独难以由着性子做画画的事。解放初期他全身心地投入到社会主义建设中,也几乎顾不上研磨铺纸。待跨入不惑之年,满头华发了,才得以坐下来,把心血洒在他酷爱的国画艺术上。但是还是应该感谢生活,感谢磨难,它们不仅使乍启典具有了丰富的阅历,使他对人生的感悟、体验、认识以及对艺术的理解总是那么深刻,同时也使他具有了多种技艺和能力,这多种技艺和能力之于他的国画创作,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必要的准备。有这个准备和没这个准备是大不一样的。比如在木工雕花和工艺制作中的运刀、造形之功,直通国画艺术上的笔力千钧、入木三分;画宣传画、电影幻灯片、戏剧舞台布景和写看板工作中要求的形象生动逼真、绘画速度快和绘图、书法双佳,更是培养了他全面而扎实的艺术素质。
  不能说这之前乍启典还没有进入国画的天地,虽然他工作中主要从事的是工艺美术,他已经临摹了石涛、八大、吴昌硕等不少古代、近代名家的作品,自己也画了不少画。但是那还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国画创作,他真正意义上的国画创作应该说是从这次参加全国美展开始的。
这天晚饭后,乍启典在马路上漫步,地区文办王主任迎面走过来,他主动跟乍启典打招呼后,问:“你怎么没参加美术创作组?”
  乍启典说:“没通知我。”
  乍启典自调到北镇,一直对地区的美术活动很热心,只要有展览他就去看,也数次报展品,并与几位水平较高的画家如李兴凯、崔子中、张雷白、董健、石雨田等人成了好朋友,见面就谈画,话很投机。他觉得他就是“圈子”里的人了,可是慢慢地他发现近两年自己被打入了“另册”。有人说他不是科班出身,没经过正规训练,画不中不西,不登大雅之堂。现在,为迎接全国美展组织的十二人的美术创作组,不让他参加也在意料之中。
  王主任又说:“那你就作为‘编外’,自己搞。……其实,‘编内’也好,‘编外’也好,最终还是看谁能创作出好作品。”
  乍启典感觉受到了很大的鼓励。
  两周后,乍启典利用业余时间创作了一幅国画《道旭渡口拖运忙》,交给美术创作组。
省美术展览初评委对各地区报送的作品进行遴选,初选出的作品送往上海华东美展评委,1964年国庆节,评选揭晓,惠民地区的十几幅作品中,只有乍启典的《道旭渡口拖运忙》入选。乍启典被通知去上海参加领奖会,另外,“通知”要求地区去一位负责同志陪同。
  上海是世界最大城市之一,是我国最大的工商业城市、海港进出口贸易基地和现代化程度最高的城市之一,它的繁华热闹、它的五光十色强烈地刺激着乍启典的视觉,玉佛寺、龙华、豫园以及中共一大会址、孙中山故居、鲁迅纪念馆等名胜古迹也那么强烈地吸引着他的脚步,但他却更深的沉迷于美展馆巨大的展厅里。他一遍遍地观赏着那些参展作品,在每一幅画前驻足、琢磨,就像一个走进深山的久渴的人突然看到甘泉一样。过去除了郭书年的白公鸡墨牡丹,几乎没见过高品位的国画,现在面对这么多名家名作,他怎么能不如痴如醉!他还看到岭南画派、江苏画派、浙江画派、安徽画派各有独特的画风,看到山东画家的画大都气势宏伟、笔墨老辣,但却不够开放、潇洒,特别是与南方的画相比显得干巴、不润。乍启典默默地对自己说:“回去得再大胆一些,得再加大水分……”
  美展评委组织召开座谈会,程十发、方增先等名家参加了会议,大家各抒己见,侃侃而谈。乍启典听着那些南腔北调的发言,感到很新鲜。他也谈了自己的创作体会,他注意到老画家们都在很专心地听,他发言结束,程十发带头鼓起了掌。
  回住所的路上,陈维信与乍启典并肩而行。陈维信,济南某中学美术教师,山东著名画家。是因为他老家在惠民地区,还是看乍启典厚道而又聪敏,艺术上有独到的见解,他常常约乍启典一起散步、闲聊。他了解乍启典的处境,说:“启典,现在离北京的全国展还有俩月的时间,你鼓鼓劲,再创作一幅作品送来。如果有两幅作品入选,跨过这个‘槛’,谁想压也压不住了!”
  陈维信这番话把乍启典调动起来。从上海回来,他便着手创作新作品,第一步他先到一家油棉厂体验生活,他知道只有到火热的新鲜的生活中去找材料、找灵感,才能画出他人画不出的画,这是他搞宣传画得来的经验。在油棉厂转了大半天,感觉有点累,便坐在一根挡棉花的木头杆子上休息,偶尔一抬头,他眼前出现了一个十分壮观的景象:棉垛巍峨如山!这个感觉很好,得抓住它。但他也清楚,若停留在这个感觉上还一般化,因为这个感觉是人们都会有的。“我必须找到别人想不到的东西,”他想,“如果把视线提高,变仰视为俯视会出现怎样的效果呢?”他带上干粮,奔向了二百多里路以外邹平县南部被俗称为“小泰山”的白云山。白云山山势峭峻,高耸入云,乍启典奋力攀登,不料棉鞋后跟被撕裂,他用手绢捆绑一下,继续爬。巉岩成堆,攀援时得抓住荆棘,弄得手上满是血。第二天中午,他气喘吁吁地登上了海拔729 .6米的玉皇顶。虽然山顶上风很大,湿透了的内衣很快就有点发硬,可兴奋和惊奇却使他的面颊愈发通红。站在白云山最高处往下看,山群回环错落,峰峦层层叠叠,别有一种壮阔恢宏的美。乍启典来了灵感,回来后他在画面上把座座山峦换成了棉垛,运棉的汽车、马车陆续驶来,而一缕从云缝里钻出来的红霞洒在路上,境界开阔,气势雄浑。乍启典给这幅作品起名为《银山朝晖》。
结果这幅画又被华东美展评委选中!
  1965年春,乍启典应邀到北京观看第四届全国美展。在山东展厅他看到,山东省共入选九幅国画,其中两幅是自己的作品!
                    十二
  事情并没有像陈维信预料的那样简单。乍启典两幅作品入选全国美展,在省城画家中间被传为佳话,但在当地几乎没产生什么反响。美术创作组组织全区作者向全国第四届美展选送作品这项工作,最初声势浩大,结果却是不了了之。那张印着三面红旗的入选通知书只能无声地躺在乍启典的抽屉里。
  不仅如此,在以后很长一段时间,乍启典接不到全国或省里举办美展的通知;或者接到通知,已是很晚,根本来不及准备作品;而有几次他上报的作品被扣压……
  “文化大革命”开始不久,一张题为《揪出黑画家乍启典》的大字报贴在虹光影院的墙上,大字报说乍启典是旧社会过来的小手工业者;甚至无中生有,诬蔑他亲近国民党。之后,有人策划给乍启典整黑材料……
v“反复旧”时,还是这帮人,把主张向优秀文化传统学习的乍启典批判为封建文化的卫道士、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勒令他停止工作……
  乍启典感到十分苦闷,他不明白,新中国扔掉了多少丑陋的东西,千万年寄生在国民躯体上的“文人相轻”的毒瘤怎么就割不掉?为什么胸怀不能宽广一些,为同事、朋友取得成绩高兴?为什么不能团结起来,互相鼓励,互相帮助着向远大的目标前进?有能耐在艺术上较量呀,你画出比我更好的画,我再超过你;不在画上用功,专给别人脚下使绊子算什么,卑鄙,卑鄙!另一方面,乍启典倔强的性格又使他愈加坚强,他不断地在自己心里喊:“乍启典啊乍启典,你可一定得挺住,你不是鸡蛋一挤就碎,你应该是属绿豆芽的,越压越粗!”
  这个时期的受排挤和不屈的抗争都在他心灵上留下了太深的印记,后来他的不少作品曾艺术地再现了这段经历。《篱外一枝》一画上乍启典题款道:“一枝娇艳倾篱外,无故遭受乱足踩。”《紫罗兰》一画的题款是“旱也长,涝也长,无人管理花自强。”《墨竹》的题款借用了郑板桥的名句“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北西南风”。乍启典对生长在鲁北盐碱滩上的赤柽柳尤其钟爱,这种植物具有顽强的生命力,在娇贵草木不能生长的恶劣环境中,既要战胜地下的盐碱,又得顶住头上的风雪,虽然浑身伤痕累累,甚至变得畸形怪状,但仍乐观、豪迈,笑对一切。乍启典无数次地饱蘸浓墨重彩画过它挺拔、苍劲、残缺、潇洒的形象,并在上面题自作诗:“久处盐碱地,荒寒乐自然。刀斧何所惧,春回我又还。”另一首又云: “身伴荆棘太荒凉,虽居不毛但无妨。屡遭砍伐仍不屈,敢与松柏论刚强。”
  诗言志,画亦抒情。从这些作品上,我们不难看出乍启典对人生的“能受天磨真好汉,不遭人嫉是庸才”的理解。不难看出他不怕硬、不信邪,坚韧、自强的突出个性。
  乍启典始终认为,画家就是画,体现一个画家能力、水平乃至人格、人生价值的只有他的画;一个画家能画出高品位、高质量的画作他才是强大的,才不至于被人打败。所以他更加视绘画艺术为生命。1971年,农展馆下马后经过人民剧场、北镇影剧院等单位的乍启典调入地区艺术馆,任美术工作员,基本上是从事专业美术创作,有了充足的时间;加上“文革”前期艺术创作被迫中断,他已经憋得不行了,现在,他身上那股压抑多年的创作热情终于爆发出来。
  乍启典从订阅的《美术》杂志上看到一篇介绍国画大师徐悲鸿的文章,徐悲鸿生前授课时非常重视培养学生的观察能力,他曾说只有通过对真实景物的细致观察和写生,才能获得真感,真感是一切艺术的渊源。画家都应该是勤于观察的,但也有一些闭门造车的画家,画树不去观察真树,画山不师法真山,惟去照画谱模仿,抄袭古人,这是什么龙爪点,那是什么披麻皴,以至一木一石都不像,更谈不上创造,那类想不劳而获、投机取巧的末流文人画就是这样。大师说得多么精辟!乍启典想,是啊,要成为一个优秀的画家,必须先练出一双善于观察的慧眼;要作好一张画,必须先对客体作细致入微的观察,我还得再在这里下苦功啊!
其实乍启典早就是一位出色的“观察员”,他绘画的题材无一不是从生活中捕捉来的,都能“见前人所未见,发前人所未发”;他还曾在庭院里养了四十多种花,早晨晚上有空就左瞅右瞧,只是还未从感性认识上升到理性认识,现在他完成了这个飞跃过程,并且意识到过去观察和描写物象都还欠精确,而手又放溢,往往不中墨绳,好比无缰的马难以控制;意识到必须进一步严格训练,必须从零做起——这里他给自己提出的更高的标准,做一个大画家的标准。
  观察漩涡水纹,他把一根草插进波浪中,看它被卷进去,又露出来,顶着烈日跟踪,不知不觉沿着黄河跑出二三里远。了解黄河口自然风光,他跋涉于芦苇、茅草丛生的沼泽地,两脚深陷下去,找不到回来的路,仍然执着地朝前走。
  为了画好螃蟹,他和几个画友来到沾化县海岸线,跳上一条渔船,从弯弯沟驶向大海。开始,大家站在甲板上又唱又笑,看到太阳也高兴地在水里蹦。可云涌风起,绳索打得桅杆噼噼啪啪响,船被浪涛高高地抛起来,远远扔出去。几个画友都爬进船舱吐黄水、绿水去了,乍启典却仍迎着风浪站在甲板上。一网网螃蟹捞上来,他反复观察它们的静态、动态、神态,然后打开速写本,画了一张又一张,速写本都被水打湿了。这天回来体重掉了七斤,可他从速写本上整理出了大量螃蟹画的素材,后来创作了《铁甲闹海》系列作品。
乍启典在实践中总结出,观察和写生时,要有轻重主次,要抓住对象的关键处,要有重点地取舍,要进行概括、提炼、集中,要比现实的形更高更美。观察和描绘人物,不仅要观察人的外表、动作,还要看到他(她)的内心。
  杨柳雪是棉区的一面红旗,在棉花种植方面积累了丰富经验,周恩来总理等中央领导曾到这里视察工作。用传统笔墨,为现实服务,反映现实,是乍启典受戴紫阶的影响多年来坚持的东西,这段时间他的思想像被什么撩拨着,坐卧不宁——他要画一画杨柳雪!不久前为全国农展馆搞模型时他就来杨柳雪住过,可以说村里有几条路,村边有几个湾他都能说得上来,但他还是又到杨柳雪深入生活月余。他与村民交谈,走访群众,和技术员交朋友,搜集了很多材料,速写本画得满满的。他对速写本进行整理,去粗存精,去伪存真,由此及彼,由表及里,最后出现在他笔下的是这样一幅画面:一位老技术员坐在炕头,手里捧着盛着棉花芽的瓦盆,他身边的小女孩正在认温度表,一个戴着红领巾刚从课堂上学了科学育苗的小男孩放学后跑了进来。炉子上蹲一把青铁壶,墙上挂两串棉桃标本,窗外的枣树已经抽芽。再仔细看那位老技术员喜悦的眼神,你会读出他望着两个酷爱育苗的孩子在茁壮成长,心里流蜜一样甜!
  画稿完成后,乍启典征求他的老朋友、著名小说家萧端祥的意见,定题目。萧端祥略一沉思,建议叫它《育新苗》,乍启典笑道:“正合我意。”
  这幅画虽因与一名苗族画家的《细雨育新苗》题材撞车,未能参加全国美展,但却先后在《山东文学》、《大众日报》等五种报刊发表。
                     十三
  “墙内开花墙外香”,这是不是我们中国独有的一种怪现象?不过,是花总还是要香的,哪怕在墙外;如果不是花,是黑霉、枯株之类,恐怕在墙内也不香吧?
  虽然乍启典受到当地同仁的排挤,但在全省美术界、评论界却已形成了“南王北乍”之说,把他与著名画家王小古相提并论,并且他已挤进省城名画家的圈子,同他们的交往日渐增多,在一起切磋画艺,合作作品。善于取人之长补己之短的乍启典,在这种交往中颇有收益。
  乍启典与当时在济南二十七中任教、后来调往北京画院的著名画家陈维信已经建立了深厚的友谊,到济南,他先到陈维信家,有时就吃住在这里。他很欣赏陈维信的文雅,书卷气。他们讨论绘画问题时,没有客套,没有顾忌,直来直去;常常一块作画。有一次陈维信说:“你先画,我补。”结果,陈维信吃完饭过来一看,愣住了:“你画个灯泡,让我怎么补?”两人哈哈大笑起来。
  著名山水画家刘鲁生是乍启典的另一位挚友。他总是一副沉思的样子,很少说话,但“弹无虚发”,每一句都中肯。你的画优点他夸奖,哪里有毛病,也不放过,还要跟你说怎么画,甚至表演给你看,不像有的画家从不在人前作画。乍启典羡慕他山水画的扎实,肯定性,没有虚假、浮躁、华而不实的东西,从他这里受到了很多启发。
  被并称为“关黑”的关友声、黑伯龙,早在乍启典刚步入画坛时就闻名山东,是山东名副其实的“大腕”,乍启典对他们的仰慕是不必说的,现在他们成了要好的朋友,多次合作,互相赠画,而且关、黑都尊称他“老乍”。关、黑二人性格不同,画风也各有特点,关友声笔墨沉着、稳重、厚实、大方;黑伯龙自然、萧洒、气韵生动,都叫乍启典暗暗称奇,谁说鱼与熊掌不可得兼?他不相信,他相信这二人的长处是可以同时吸收的。不过,他倒更喜欢看黑伯龙作画,那简直是一场绝妙的艺术表演,只见他悬腕悬肘,刷刷刷几下,风卷残云,一挥而就,扔笔,完了。从来不加修饰,好像他根本不把画画当回事儿,但展览时谁也不愿与他的画挨着挂,一比就显出你的死,他的活。有一次乍启典拿着自己的作品征求他的意见,他端详一番:“这幅画画得不错,但题款不大胆,拘谨。”一语中的,乍启典虚心接受。
  魏启后是著名书法家,也是著名画家,他的花鸟小品好多堪称“逸品”。他作画写字,心态放松,随便,一边妙语连珠,谈笑风生,一边挥毫,可谓“胜似闲庭信步”。乍启典是他家里的常客,常与他合作作品。他觉得魏启后书画达到如此深的造诣,进入了这种自由境界,不能不说与他深厚的文学修养有密切关系。文学可说是一切艺术的根基、沃土,搞艺术不可没有文学的滋养。魏启后也很看重乍启典的才能,他曾赠给乍启典条幅,上书“壶中千日,林下一人”。后来乍启典在济南举办个人画展,魏启后看了随即赋诗一首,加以称赞:“徐熙黄荃共展对,自古野逸胜华贵,村梅宫梅欲画谁,请问宫中杨小妹。”
  乍启典书画界的好友还有金棻、武中奇、宗惟诚、高小岩、张鹏、冯凭、赫保真等。
  1978年8月,省文联第三届理事扩大会在济南南郊宾馆召开。晚上乍启典在东礼堂看完电影出来,省美协主席于希宁喊住他:“启典,明天开笔会了。”意思是让他有思想准备。第二天下午乍启典按照通知来到王企华的房间,于希宁、黑伯龙、陈维信、张鹤云、张彦青、马龙青、迟宾等人都已到来。于希宁布署说:“大家自由结合组成四个小组,每个组拿出一幅作品,虽是集体创作,但也要突出个人风格。”又从每个组指定一人挑重担,其中就点到了乍启典。
  “ 我不行,我是带病来的,挑不了重担,我当个拼盘的吧!”乍启典立刻推辞,因为他看到在座的人差不多都比他年龄大,资格老。
  大厅里摆了一溜大案子,纸张、笔墨已备好,黑伯龙把他的大狼毫递给旁边的乍启典:“你先画。”乍启典画了一丛水仙,正要上色,于希宁说:“来,用我的颜色。”端过了他特制的石绿。接下来黑伯龙补石头,马龙青补竹。这时本组的王企华过来拉乍启典:“等着你插笔呢!”陈维信也喊他到那边去画……结果不想出风头的乍启典,反而成了最忙、最招眼的人。
                     十四
  乍启典对于希宁说的“我是带病来的”,是托辞,也是实情。他的病根由来已久:“文化大革命”后期搞“成果展”,他感到困惑,缺乏积极性,可派性头头硬压着搞,他思想上承受不了,得了心脏病;一年前他的慈父不幸病逝,父亲这辈子很不容易,拼死拼活地干,一天福也没享,乍启典心情异常沉痛,病有所加重;眼下工作又不顺心,辅导全区作者向省展报送作品,他一个一个手把手指教,一次就有二十多幅作品入选,可无人过问;省领导李子超提议搞“南王北乍展”,在济南大观园剧场看电影时,让秘书把信交给乍启典,乍启典看后转给了工作单位,后来省里又来电话催办,但没有用,最终展览没搞成……乍启典的心脏病复发了。
  乍启典向文化局申请提前退休。
  退休后,乍启典养了一段时间病,就开始整理这些年来收藏的书画资料和速写笔记。仅篆书、隶属碑帖就整理出几十册,《石鼓文》、《张迁碑》、《乙瑛碑》、《礼器碑》、《石门颂》、《爨龙颜》、《爨宝子》等名帖他都临过上百遍,还有范宽、青藤、石涛、朱耷、郑板桥、虚谷、吴昌硕、齐白石等名家的画集几十册,也是他反复研读、摹写过的。看到自己喜爱和使用过的旧物,一股亲切感油然而生。
在家呆久了,他要出门放松一下,不知不觉遛达到文化局大院,在某领导办公室,他说:“我的速写本上还能整理出三百多张画,你们给我准备点纸,我画了全部献给局里,也算是感谢你们多年来对我的关心、照顾。”这位领导满口答应,可过后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乍启典经过修整,身体康复了,对艺术的酷爱和潜藏在身上的创作热情也重新聚集起来。他用三百元钱的退休金买了四刀纸,同时打了个新画案,在家埋头研究笔墨。他想,自己虽然在全国画界挂了名,但艺术道路可以说刚开头,历史上的大画家好多是七十岁八十岁以后才进入佳境,我现在好好用功还不算晚,但不能再受无聊的干扰了,要时时记住:你的生命里只有艺术,艺术!
  他的国画创作出现了又一个高峰,《秋鹭》参加全省建国30周年美展,《旭日东升》、《熊猫》赴日展出,《鱼鹰》、《出摩风云》等作品在《山东文艺》、《大众日报》发表……
  1980年10月27日,山东电视台在《今日山东》节目,以《功精力勤出佳作》为题对乍启典作了专题介绍。
  一发而不可收,他的《中药花卉》入选全国科普美术展,《遐龄》、《鹿鸣鹤伴山》、《枣芽发》入选山东省老国画家画展,《五月榴花照眼明》入选省文代会美术作品展,《魏石遗粹》入选中日两国书画展,《台湾鸡》入选建国35周年全国书画名家邀请展,《牡丹》入选中国美协在中国美术馆举办的曹州牡丹专题画展,《汇海》在日本神户展出……
  另有作品《谷雨蟹肥》、《铁甲闹海》、《焦大骂街》、《高瞻》、《蕙兰》、《松鹰》、《双鹰图》等在《光明日报》、《山东画报》、《山东文艺》、《大众日报》等报刊发表……
  乍启典的作品题材十分广阔,变化多样。人物、亭榭、山石、舟车无不入画,尤为可贵的是他善于发现新事物,敢于画古人没画过、今人不曾画的东西。身边的事物,生活中的用品都能提炼出诗意;每从一个地方路过,都撷取到带有地域特点的形象,然后借助巧妙的构思和过硬的笔墨功力,一幅新鲜生动而又意境深邃的作品便出现在笔下。这是那类没有生活、不善观察而又缺乏艺术表现能力的学院派画家难以想象的。
这个时期乍启典的创作还有一点值得注意,如他画的枣树疙疙瘩瘩的铁干上萌生新芽;他画的红叶热烈、奔放,仿佛要燃起一场熊熊大火;狮子卧在那里,身上蓄满了力量;雄鹰极目远眺,随时都会挟一股飓风冲向云天……这无疑是他生命的一种曲折显现。
                      十五
  1986年8月,日本山村辙教授率美术代表团从上海来到山东,在山东文物总店举办中日画家联谊笔会,邀请中方七位画家参加,乍启典现场表演创作了一幅作品《菊蟹》,山村辙教授伸出大拇指:“在我看来,您,北方花鸟画第一!”
  晚上,山村辙教授邀乍启典到他的住所做客,漂亮的夫人双手端上一盆水果,行过日本礼,恭敬地坐在一旁。
  山村辙对乍启典说:“你画的鹤是野生的鹤,别人画的鹤是饲养的。”
  乍启典疑惑:“我今天没画鹤,你何以知道?”
  山村辙大笑,然后指指书架:“我有关于你的资料。”
  乍启典想起,在这之前,日本友人收藏他的作品已不少于五十幅,其中一家大企业的董事长曾点名请他画过乌龟。
  “乍先生,你是怎么学画的?”山村辙充满期待地望着乍启典的脸,准备作深入交谈。
  “我走的是齐白石的道路……”乍启典说。
著名国画家、中央文史馆馆员许麟庐来山东文物总店,见到乍启典一幅画鹤的作品,也加以肯定,同时肯定的还有黑伯龙的山水。
后来,有“江南一枝梅”美称的著名国画家潘渭滨在一个宴会上与乍启典相遇,相互介绍后,潘渭滨用力握住乍启典的手:“我来到山东印象最深的就是你,我在山东文物总店见过你的大画《松鹤图》,了不起!”
乍启典逐步赢得了国内外画界的认可和高度评价。
  他的创作仍然保持着高峰状态,力作迭出。《临震前》参加全国地震局在中国美术馆举办的大型展览,《松龄鹤寿》参加第六届当代中国花鸟画邀请展,《延年益寿》、《同气连枝》被全国政协收藏,《珍珠鸡》被《中南海画册》编委会收藏,《秋塘野趣》、《云崖雄风》被文化部对外艺术展览公司收藏;《松鹤图》被选中悬挂在全国政协礼堂;《壮志凌云》、《鹳步黄河滩》、《苏武》、《岁朝仙客来》《凝眸》、《摇影惊鹭》等作品在《中国文化报》、《北京晚报》、《书画报》、《人民权力报》等报刊发表;他的个人画展也先后在华东石油大学、胜利油田、山东美术馆、全国政协礼堂等地展出;《文艺报》、《北京晚报》等媒体相继发表文章评介他的作品,山东大学、山东艺术学院美术系等单位纷纷邀请他去讲学、做技法示范……
但是,渐入佳境的乍启典却深切地感到,自己的创作已经受到眼界不宽、交游不广的局限。他曾从一本书上摘下过齐白石的朋友郭葆生写给齐白石的一段话:“无论作诗作文,或作画刻印,均须于游历中求进境。作画尤应多游历,实地观察,方能得其中之真谛。古人云,得江山之助,即此义也。”现在,乍启典决心走出去,去云游四方!
  1992年10月,中央文史馆在西安举办二十一省、市文史馆书画联展,乍启典作为山东省文史馆员,携带作品《有余图》前来参加。孙天牧、齐良迟等四十多位丹青高手济济一堂,开笔会、研讨会,不同的见解相撞击,异样的画风争高下,见解与见解、画风与画风之间互补、融和,会场上滚动着真诚、友好的热浪。
然后是参观游览。西安是我国历史文化名城和七大古都之一,荟萃了原始社会至近代的众多古迹文物,如同一座大型的中国通史博物馆。这里有黄河流域原始母系社会村落的半坡遗址;有气壮山河的六千兵马俑阵容;有为保护唐僧玄奘由印度带回的经籍而建的大雁塔,大雁塔造型简洁庄严,门楣上雕着石刻画,唐太宗撰、禇遂良书的大唐三藏圣教序碑和圣教序纪文碑矗于门外两旁;创建于北宋的西安碑林,收藏汉魏隋唐宋元明清碑两千三百余件,其中包括王羲之、颜真卿、柳公权、欧阳询、褚遂良等著名书法家的碑刻……乍启典在其间流连忘返,激动不已。
  在西安市博物馆,乍启典看到几幅唐代的壁画,整个墙皮都是从坟墓里搬下来的,其清晰程度使印刷品相形见绌。他仔细地观看、研究各种人物准确生动的造型,衣服圆劲流畅的线条,整体与局部的合理关系以及细部的行笔、运笔、顿挫。他又来到当代名家作品展厅,看着看着他悟出了自己作品的毛病,过去自己创作时老怕别人看不懂,老怕色彩不吸引人,结果作品像广告,再作画得少用颜色或不用,殊不知国画的最高境界是纯墨的,墨的“色彩”最丰富,墨分五色,能驾驭好“墨”才是本事。他意识到一个真正的国画家搞出的东西应该是艺术品位高,应该是阳春白雪,艺术家应该用高品位的作品一步步地引导、帮助观众提高鉴赏水平,而不应一味地迎合他们,不应媚俗。艺术家媚俗就是堕落。
  乍启典还到皇家立庙法门寺去拜访方丈,交谈时间长达两个多小时,方丈的几句话他至今不忘:“自己能知道自己就不简单,人往往是自己不知道自己的。”
  站在金顶观看云海、日出、佛光,乍启典感慨造化的神奇。他不肯下山,留了几个影,又环顾莽莽苍苍、叠翠涌浪的山峦,似有什么东西猛烈地激荡胸口,一首七绝脱口而出:
金顶险峰留彩影,俯视深渊渺濛濛。
万壑云海皆足下,叹为观止不再行。
  乍启典收回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株株松树和簇簇岩石上,他认真观察形态各异的松树,仔细分辨岩石的纹理,在脑海里与过去见过的名作对照,才明白古人的画谱,造意布局,树的形状、山的皴法,都不是没有根据的,自己以后画它们想来会把握得更加准确。他掏出本子,一边写生,一边沉吟:“若非亲临登金顶,何能写出真魂情?”
  一路上,乍启典兴致很高,忘记了疲劳,在乐山大佛、刘备坟、三国塑像、宝光寺等景点写生,得了半本速写稿。
  他怀着十分崇敬的心情奔向杜甫草堂。杜甫是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他生活在唐朝由兴盛走向衰落的年代,最初燃烧着一腔忠君爱国、积极用世的热血,但仕途失意,遭遇坎坷,又经历祸乱,深受深重的时代苦难,于是能体念和同情人民的疾苦,创作了大量忧国忧民的优秀诗篇。乍启典还能背诵出他那首著名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
  这是乾元三年(760)春天,杜甫求亲告友,在成都浣花溪边盖起的一座茅屋。颠沛流离的他总算有了一个栖身之所。不料到了八月,大风破屋,大雨接踵而至,使杜甫好不狼狈!但现在这座简陋的茅屋早被宽敞而漂亮的展室所代替,院子里也翠竹杆挺,芭蕉叶肥,水塘清澈见底,映出一颗圆圆的太阳。乍启典站在院子里,已经捕捉不到当年的丁点儿迹象,但他还是努力让心往下沉往下沉,透过游人的阵阵喧哗,倾听诗人那埋藏在历史深处的声音。回来后他创作的《杜甫草堂》真实地再现了当时杜甫的生存环境,把一个饥寒交迫但却心忧天下的诗人的形象刻画得血肉丰满,形神俱佳。
  差不多同一时间创作的《三苏竹》的题材,则是在眉山三苏祠偶然得之:一枝竹子横在路上,生出三根粗壮的芽,笔直向上。乍启典立刻由它想到了才华横溢、文思蓊郁的宋代文学家苏洵、苏轼、苏辙,于是赋予其象征意义。这幅作品构思巧妙而又独特、新颖,很有些意味。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从白帝城出发的游轮漂流而下,两岸高峰夹峙,险峻幽深,树木葱茏,白云朵朵,乍启典默诵着李白的名篇,双目却张得很大,恨不得把这雄壮奇观尽收眼底。他匆忙地作着速写,不漏掉一木一石。可是走了很长一段水路,从看刘备坟就蒙在心头的那片阴影还未消散,这一路胜景也不能将它冲淡。公元219年,孙权攻杀蜀将关羽于章乡(今湖北当阳东北),占领荆州。222年,刘备亲率大军东下,自巫峡连营至彝陵(今湖北宜昌东),并得“武陵蛮”的支援,浩浩荡荡,势不可挡。但吴大将陆逊先坚守不出,后利用火攻,大破疲乏不堪的蜀军四十余营。刘备逃至白帝城,次年,一代霸主抑郁而死。一首七律已经在乍启典头脑里酿成:
  游历万县白帝城,山险临江郁葱葱。
  刘备连营七百里,陆逊对策一火攻。
  巫峡悬崖云缭绕,巴水急流雾迷蒙。
  奇景在目叹观止,悠悠千载负盛名。
  “快看,那是——?”同行的山东省文史馆副馆长于峰问乍启典,手指向峡北岸赤甲天下黄褐色悬崖上的几处岩穴。
  一位戴棕边眼睛的学者模样的人说:“那是诸葛亮藏兵书匣子的地方,”他又纠正说:“实际上是古代生活在这里的巴人的岩棺。”
  “啊,神女峰!”船上的游客几乎一起惊呼,有的朝它招手、挥手帕。乍启典却仍在沉思。巫峡中最秀丽的风景是巫山十二峰,十二峰中以神女峰最为挺秀,传说是王母娘娘幼女瑶姬的化身,而在封建伦理道德中她已经被奉为妇女的贞节牌。确实,远远看去,在轻纱似的薄雾里,神女峰就像一个羞涩的女子站在那儿,像是在等待爱人的归来。乍启典想,如果那真是个女人,就算她变成了神,也太令人同情了,几千年几万年她就那样孤独地站着,她等来了什么?一场梦。可怜,可悲!
拍岸的涛声如泣如诉。
  从游轮上下来,乍启典他们要到一个小山村了解风土人情。小山村住户很松散,这里一户,那里一户,藏在山的褶皱里似的。家家南瓜长在大门顶上,花盆摆满了窗台、石垛。但门外的扎在石缝里的玉米却稀稀拉拉,仿佛干渴得到了昏头胀脑的程度。人吃水也难,姑娘们都到好几里以外的地方去担。乍启典又一番慨叹:这美丽风光的背后,百姓的生活却还这样苦!大家往往只知道欣赏美景,谁把人民的疾苦放在心上?更有人用公款游山玩水,外加吃喝嫖赌。他进而想到,在某些地方,类似的问题已成为非常突出的社会现象,可怕呀……
  离开这里好几日,乍启典心头还像压着块石头一样沉重,“愤怒出诗人”,他很快创作了国画《鹈鹕》,题款“天生大口,往来江湖游……吃不了,还有兜”,对侵吞人民血汗、贪得无厌的“鹈鹕”们进行了辛辣的讽刺;而《换水清垢》一画,则表现了他在新形势下的一种更深层次的思考。
春城昆明的景点是看不完的,圆通山圆通寺、西山华亭寺、五华山悯忠寺、滇池、翠湖、黑龙潭、碧玉泉、大观楼、金殿……乍启典每到一处,都顾不上休息,忙着画速写。
  在石林里,乍启典看到那些几十丈高的石笋,有的模样像孔雀,有的像骆驼,有的如大象的鼻子,有的似是人的化形……千姿百态,无奇不有。
  来到玉龙雪山,首先被无边的原始森林所吸引,往里走,树木参天,荆榛杂生,不断发现埋在厚厚的落叶里的树身,它们不知是什么时侯、什么原因倒在地上的,枝柯烂得像根根白骨,散发着腐朽的气味;一棵树在将倒的瞬间被另一棵将倒的树撑住,两棵树交叉成一架“门”,游人从“门”下走出了一条小径。森林深处,松鼠在树枝上自由地玩耍、嬉戏,而鸟儿正在举办大型器乐演奏会……乍启典感觉仿佛回到了没有现代文明干扰的太古时代,就像一条鱼儿游在水里一样畅快。
  怪石路。木板栈道。三千米大峡谷。飞溅的激流……乍启典画画,走走。他突然驻足,凝神远望,他看到玉龙山山头罩上了一片蓝幽幽的颜色,十分壮丽神奇,它闪烁着一种清澈、圣洁的光芒,令你那在尘世久积的烦恼、郁闷一扫而光。乍启典知道玉龙山顶上终年积雪,这是冰雪的杰作。
  乍启典再一次思考起“师法自然”的问题。天地之大,造化之奇,有时候人类的想象也无法企及。庄子说“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差不多同时,西方大哲柏拉图提出,大造万有是永恒理念的“摹品”,而艺术则是“摹品的摹品”。人类永远只是大自然的模仿者,在大自然面前人类应该拿出老老实实的态度,不可有半点骄狂。那些仅知取芥子园画谱,熟临四王恽吴的八股山水画家,多么浅薄,多么愚蠢!
  弯弯曲曲、疙疙瘩瘩的公路像一道闪亮的溪水流向美丽的西双版纳。傣家村寨,竹楼雅致,芭蕉遮荫,椰林环绕。乍启典他们下车后来到一个农家,一位老者走下尖顶木楼,很热情地欢迎他们。他的女儿正从河边洗衣回来,一甩湿淋淋的长发,朝他们友好地笑。这时,忽高忽低地从远处传来歌声:
  “三颗竹子一齐高,
  砍倒一棵来刻箫;
  白天吹得蜜蜂叫,
   夜晚吹得妹心焦……”
  乍启典循声望去,哪里看得见人影,遍野是丛丛绿竹。
  乍启典还对黎族、白族、彝族、瑶族、佤族等兄弟民族的服饰产生了浓厚兴趣,画了不少速写稿。
特别震撼他的心灵的是勐仑河河畔那棵巨大的榕树,这棵榕树有多大年龄谁也说不清,但它的古老、苍劲、繁茂,却使每个站在它下面的人,即使是八旬老者也感到自己的年幼、弱小。它露在外面的“根盘”直径达数十米,交错缠绕,像农人青筋凸起的手那样抓牢泥土;头顶树冠如云,融入蓝天,在树上睡觉的人看上去就像一只蝉;而枝条从高空垂下来,落地生根,又长成一棵棵子树。这一棵老树足足构成了一个树林,“孤木成林”这句话实在是有根有据。还有那株株粗壮的铁树,像一枚枚炮弹蹲在那儿,也显示出无与伦比的力量。过去乍启典有好多作品赞美强大的生命,现在他又找到了好题材。
  这次云南和泰国、缅甸、新加坡之行收获颇丰,三个速写本画得满满的,回来创作了《侣人树》、《铁树含苞》、《铁树王》、《硕果》、《吉隆坡写生》、《异国风情》等优秀作品,特别是他在世博会上看到台湾兰,创作了名作《蝴蝶兰》。
  在赴闽、浙、桂,走苏、鄂、豫,六登泰山、二上峨眉,广游黄山、庐山、九江、长江、五台山、云岗石窟……之后,2000年夏,乍启典奔向他向往已久的艺术圣地——敦煌。
  飞机在薄如淡雾的云层间穿行。乍启典坐在窗口,目不转睛地向下俯瞰。带子似的黄河若有若无,山脉像爬行的毛虫。将到兰州了,飞机降低高度,乍启典看到由于视线高低变化,物体的形状也在变化。慢慢地,他看清这里的山可不像南方的山那么苍翠,山上一点草木也没有,光秃秃的,全是黄褐色的土石。他明白了为什么南方山水画与北方山水画的画法不同,他记起徐悲鸿主张的“新中国画至少人物必具神情,山水须辨地域……建立新中国画既非改良,亦非中西合璧,仅直接师法造化而已。”他立即掏出速写本,在飞机落地前完成了两幅速写。
  在兰州逗留两天,看了兰州市博物馆、美展馆和雁滩、白塔寺、铁钟、铜接引佛、大卧佛等,参加了兰州市文史馆举办的笔会(笔会上他认识了“骆驼”画家杨智立,过去是只见作品,未识其人),吃了清炖全羊、千层牛肉饼、兰州驼蹄、兰州拉面和白兰瓜,乍启典他们改乘面包车向敦煌进发。
  天苍苍,野茫茫,路遥遥。广袤的戈壁上没有庄稼,没有树木,惟有这里一丛红荆条,那里一团骆驼刺。河床干涸了多少年,摊满了石头蛋子,一颗颗沉默不语。眼睛看不多远就发涩;阔着嗓门喊,声音闷闷的,很快消失在死寂里。乍启典要求下车,画了几幅速写,停笔,眯着眼像在寻找什么。他想到当年唐僧取经就是从这里走的,唐僧为了学习佛教文化吃了多少苦?相传他途中失手洒掉了最后一皮囊水,但仍继续西行,走了五天四夜,滴水未进,这种殉道精神实在值得效仿。
  车子又上路,隐隐看到断断续续的古长城的废墟,看到一堆古城遗址的残砖烂瓦,它们都是被风沙吞噬的,自然的力量无敌,谁与它作对谁就灭亡,众所周知的古楼兰也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可是我们却至今不明此理,“唉!”乍启典吁出了声。
  越往西走越洪荒,地上连骆驼刺也不见,它们在这里都绝迹了,太阳浑浊的眼投下冷冷的光,风却不停地在车外狂吼,据说它能把墙刮出窟窿。路上很少碰上车辆,更没有行人,王维诗云“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诗人的体验多么深刻!乍启典想,不过,这里却也给人一种辽阔苍凉的感觉,应该说这也是一种美,另一种美。
  车转过弯,一直在远处以一条廓线与他们伴行的祁连山渐渐清晰,它峰起岭伏,银光闪闪,恹恹欲睡的人们立刻兴奋起来,乍启典心潮激荡:无论南方北方,祖国的山河多么壮丽,一代代艺术家倾尽心血也画不完啊!
  经过两天的颠簸,车子驶入敦煌。先登鸣沙山,沙丘连绵,金浪汹涌。沙砾从山顶滑下,鸣声不绝。乍启典“老夫聊发少年狂”,跋涉上山,在沙里滚,打溜儿,仿佛回到了孩童时代。回来时可走不动了,不得已,只好租骆驼,摇摇晃晃骑上,抓住铁圈,随着它颤,也别有一番乐趣。
  鸣沙山下有个月芽形的池子,绿树掩映,芦苇摇曳,清澈的水底映出塔影。为什么几千年几万年从山上滑下的沙子填不满它?乍启典反复观察,原来月芽泉南、北、西三面都是山,东面是缺口,是风从山口把滑下的沙子又吹了上去。他在这里对着月牙泉、骆驼写生,但画骆驼时苦于背景难处理,一棵草都没有。
  莫高窟出现在眼前!这我国最大的石窟艺术宝库,在一面漫长的山崖上,上下五层(最多的有九层佛阁),塑像洞窟492个,彩塑2415尊,壁画1045幅,4.5万平方米,蔚为大观。最早的石窟始凿于前秦建元二年(366年),现存壁画、彩塑主要是北魏隋唐宋元的作品。多少僧侣、信士、艺术家及工匠,历经千年,用聪明才智、用青春和生命,在这河西走廊的西端边陲、夷夏接壤之地,创造了人类艺术史上如此惊人的奇迹!
  乍启典一个洞窟一个洞窟地看,一尊尊佛像、菩萨、天王、罗汉、武士、供养施主及印度乐妓,姿势、表情无不生动鲜活。最大的佛像有高达三十三公尺者,形神兼备,毫发毕陈,衣纹飘拂,雄浑健美。壁画更是绚烂瑰丽,丰富多彩。如《张节度使出巡图》、《宋国河内郡夫人出巡图》、《张骞出使西域图》都是反映了我国某一历史背景的作品,而《玉娲》、《多头龙》、《风神飞廉》等多取材于古代神话;再如《天花对锦》、《天水花卉》、《羽毛鳞角》、《亭台楼阁》等则与传统的艺术文化声息相通。乍启典直看得眼睛发疼。
  从敦煌壁画和彩塑,可以清楚地看到中国各个时代的画风,艺术进步的过程及历史转变的轨迹。乍启典打着手电筒,仔细地研究壁画的布局、线条、设色、用笔,对照张大千《临摹敦煌壁画序》上的一段文字:“元魏之作,冷以野山林之气胜;隋继其风,温以朴宁静之致远;唐人丕焕其文,秾缛敦厚,清新俊逸,并擅其妙,斯丹青之鸣凤,鸿裁之逸骥矣!五代宋初,蹑步晚唐,迹颇芜下,亦世事之多变,人才之有穷也;西夏之作,颇出新意,而刻画板滞,并在下位矣。”乍启典不觉自言自语:“大千先生的见地极是。”
啊!这些画,无论山水,无论人物,无论花草,都是多么精密,古人对于艺术的真实是这样的苦心经营!设色都不是一次完成,至少三遍,画上的颜色才这样厚上加厚,才不“薄”;“勾勒”也看出是反复描画,绝不草率和飘浮,真如杜工部的诗句“五日画一水,十日画一石”。而我们今天画坛上的苟简之风却长盛不衰,图省事,走捷径,以为横竖抹两下就是一幅画,哪里还肯精心构思,巧妙布局,哪里还肯下苦功?殊不知像元代的倪云林、清初的石涛、八大山人等,最初也都是经过细针密线的功夫,然后才由复杂精细变为简古淡远的,绝不是一开始便潦潦草草,随便涂几笔就以为是文人的大写意。想到这里,乍启典不由得为中国画的前景深深忧虑。
  乍启典在巨幅画作《经变图》、《极乐世界图》前挪不动步,他被惊骇、镇慑住了:它们局面的开阔,题材的重大,场面的宏丽,境界的深远,人物花木的繁不胜数,令人产生无限的崇高感、壮美感。这才是鸿篇巨制,这才是大手笔!这才见本领,见魄力!没有大的气概、大的胸怀和深厚的功力,怎能画出这样的大作品!乍启典对自己说,画不出这样的大画,就称不上大家,就难以在画坛上立足,我过去虽也画过好多八尺的作品,但还不够、还不够啊!
……
                     十六
  一面“走万里路”,“搜尽奇峰”,乍启典一面广交天下名士,结识了舒同、李苦禅、朱复戡、叶浅予、刘开渠、启功、袁晓园、许麟庐、卢光照、秦云岭、崔子范、刘大为、娄师白、柳倩、孙瑛、田世光、刘力上、于安澜、刘宝平、胡宝利、刘玉璞、尚爱松、蒋风白、魏传统、陈大章、翟宾等众多书画名家。交一个朋友就如读一本好书,他们对乍启典增长见识、提高境界产生了深刻的影响,乍启典的艺术思想和绘画技艺都在日渐成熟。
  1991年8月,著名画家叶浅予师生艺术团抵达济南,乍启典闻讯赶来,陪同叶浅予活动一周。
叶浅予早年以漫画闻名,四十年代初兼攻国画,所作印度妇女舞蹈,生动传神,造型和线条极优美,创造了一种新颖风格,显示了国画的革新与发展。以后他的国画创作始终注意创新,他培养出的学生也多带着这股门风。艺术团团长蒋采蘋在开幕式讲话中谈到工笔画、人物画时说:“中国画如果还恪守传统,被传统所束缚,是没有出路的,必须革新,笔墨必须发展。但革新和发展却不能离开传统,否定传统,离开传统和否定传统的革新和发展都是无源之水,空中楼阁,注定不会成功。西方也这样,尚赛就是在其印象派成功之后又返身折回传统,他从实践中更知道和坚信传统的活力、吸引力和容纳力。”
  这番话很合乍启典的口味。近年画界的说法太多,有的让他听来觉得刺耳。其实他的脑瓜并不是不开窍的榆木疙瘩,他由衷地认为,西方各种艺术观念、绘画流派的涌入,对我们的冲击不是坏事,我们应该向西方借鉴、学习一些有用的东西,只不过这种借鉴、学习是为我所用,而不是“全盘西化”。
  乍启典想起自己的艺术之路,从与国画结缘,他一直注意在融化传统的同时吸收外国艺术中有益的成分,一直注意不管是内容方面还是形式方面都不断突破自我,寻求出路,可是国画的创新是多么艰难啊,他曾感到困惑,也迷茫过,但他仍然求索不止,正像他的诗所道:“一年一度又是春,照样葫芦怎出新?不怕世人指背骂,试泼笔墨湿淋淋。”这个过程中,乍启典虽然有苦闷和犹疑伴随,可始终还是执著而坚定地朝着自己追求的目标迈进。“睡起无觅乱涂鸦,笔笔划划属哪家,我画自有我面貌,何必作茧自缚杀?”这首诗应该是乍启典心态的真实写照。
  乍启典参加了艺术团举办的笔会,给叶浅予的女儿叶明明画了一幅《熊猫》,叶浅予身体状况不佳,很少说话,但看了乍启典的作品后,连连称赞:“有新意……大气,大气!”
同年9月,乍启典到北京拜访了雕塑家刘开渠。
  刘开渠是人民英雄纪念碑浮雕的主持人,那是件不朽之作,整个作品以“虎门禁烟”、“金田起义”、“武昌起义”、“五四运动”、“南昌起义”、“抗日游击队”、“胜利渡长江”为题材,概括而生动地表现了我国自鸦片战争以来至新中国成立前夕人民革命的伟大史实,具有重大的社会意义。其中“胜利渡长江”是刘开渠亲自创作的,他选取了人民解放军乘船抵达长江南岸、战士冲锋的一瞬间进行雕塑,浮雕上最前面是南京临江的挹江门,说明南京已经在望;前面的战士上了岸,后面的战士还在涉水前进。从构图看,前面岸上的人较高,后面船上和涉水前进的人较矮。所有这些人群,在红旗的指引下,形成一股锐不可挡的洪流。后面帆船上的那根顶天立地般的桅杆,加强了浮雕的稳重感,使整个浮雕既有破浪前进的气势,又给人以稳如泰山的感觉。体现了作者非凡的艺术匠心和功力。乍启典多次细细观赏这件作品,对雕塑大师刘开渠可谓心仪已久。
  刘开渠住在一个宽大的四合院里,北大厅厦子底下,摆了很多雕塑,给这座静穆的院落增添了一种凝重、庄严的气息。它的主人却十分谦和,与乍启典热情握手,寒暄,友好地把客人让进屋。屋子里很朴素,除了几幅名人字画,没有什么高档家具和豪华的摆设。乍启典不禁想:真正的艺术家往往都是朴素、谦逊的。
乍启典送上一份刚刚出版的乍启典画选挂历。刘开渠表示感谢,待认真看过,说:“你有创新。向你学习。”
  “我是搞雕塑的,雕塑除了注重形体的美,还特别要求很好地表现出客观对象的神态气质,使其独具艺术魅力,就像国画以气韵生动作为一条重要的美学原则,对吧?”刘开渠的眼睛还盯在乍启典的画上。
“对,这是一千年前南朝的谢赫提出来的。”乍启典回答。
  刘开渠又说:“我认为这种‘气’就是宇宙生命,是一种包容大千而流荡广远的整体存在,它将主客观的界限、人与自然的鸿沟完全化解了,从而表现了一种‘天道’与‘人道’合一的精神境界。”
乍启典接着说:“所以我们在绘画中得化实景而为虚景,存物象以现心灵。”
  刘开渠说:“你的画就气韵生动啊。”
  乍启典摆摆手。但他还是联想到了自己对“实与虚”这个美学范畴的理解:在艺术创作中,只有“实”没有“虚”不行,只有“虚”没有“实”也不行,“虚”“实”结合才相生,“实”是“虚”的依托,“虚”是“实”的翅膀,笔墨落在“实”处,而着眼点却应在“虚”上,因为那可任读者的想象力自由驰骋的艺术境界是由“虚”生发出来的。这好像就是石涛说的“天地浑融一气,再分风雨四时,明暗高低远近,不似之似似之”和齐白石的“贵在似与不似之间”……现在听了刘开渠的宏论,乍启典更感到他对艺术规律的把握没有错,他充满了自信。
  1993年8月下旬,中韩艺术博览会在美丽的海滨城市烟台举行,乍启典与著名花鸟画家卢光照被聘为艺术顾问。
  大海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在阳光下闪烁着迷人的光泽,海鸥欢叫着,一群一群,高低翻飞,在海面上照出自己矫健的身影。而在柔软的沙滩上,乍启典正雕像般伫立,对着无际无涯的大海出神。这时陪同前来的工作人员提醒他,“乍老,快到吃饭时间了。”
  卢光照已经来到餐厅,乍启典挨着他坐下,俩人随便聊起了天,慢慢又扯到艺术的话题。
  卢光照说:“……你说得对,对花鸟画进行革新,只限于花鸟画本身是不够的,它还需要对中国花鸟画史和整个艺术传统的熟知与深入了解,需要高屋建瓴的眼光。”
  乍启典说;“宋代以来,有的画家曾尝试花鸟与山水结合,工笔与写意结合,都给花鸟画拓宽了天地。”
  “当代著名花鸟画家郭味蕖,勾勒,勾染、晕染、白描、没骨、泼墨多种画法并用,他的花鸟画既工整漂亮,又有笔有墨,这也是个成功的经验。”
  “他很精明,工整漂亮,大众喜欢,趣味偏于‘下里巴人’;讲究笔墨,为文化人和行家所称道,趣味又偏于‘阳春白雪’,在雅俗共赏这点上做得很好。”
  在第二天的笔会上,乍启典与卢光照合作了两幅花鸟画。乍启典画荷,卢光照夸奖乍启典,“你这种画法我还没见过,笔墨这么大胆……”
  乍启典亦称赞道:“你的梅有傲骨,有自己的风格……”
  乍启典自1986年在山东文物总店见到著名国画家许麟庐以来,两人从相识到相知,乍启典多次到北京拜访许麟庐,许麟庐也两番来滨州看望乍启典。1995年7月,这一对老朋友又在泉城珍珠泉宾馆见面了!
许麟庐已是七十九岁的老人,但仍精神矍铄,话语机敏而幽默。他问乍启典:“老弟,是不是马秀珍天天给你熬人参汤,看你这般红光满面?”
  乍启典也不无风趣:“嫂夫人的灵丹妙药不是更灵,你简直返老还童了!”
  这次笔会共有几十人参加,许麟庐统一指导。会上有一项任务,每人完成一幅八尺横幅赠给珍珠泉宾馆。有一位画竹的画家,站在案前,眉头皱成“川”字,提着的笔却落不下。许麟庐提示她:“横卧一枝就很好。”这位女画家不好意思地笑笑:“是啊,是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乍启典很佩服许麟庐处理“难题”的能力,在他这里没有“难题”,他办法很多。乍启典与许麟庐多次合作作画,从他身上学到了不少东西。
  乍启典画的是从悬崖上垂下来的兰草。长长的兰草叶子在飘舞,翻飞,那道道线条流畅而劲健,构图也大胆而巧妙。过去人们老以为兰草只能画小品,不能画大画,乍启典这幅画突破了这个“定论”。许麟庐走过来对乍启典说:“你擅长笔墨,尤其擅长用水,画得太好了。”并为他在大三角形的空白上题上郑板桥的诗“素心兰与赤心兰,总把芳心与人看,岂是春风能酿得,曾经霜雪十分寒。”
  晚上,在许麟庐的房间里,两位老朋友谈兴正浓。乍启典还是那样亦庄亦谐:“你在京城繁华地见多识广,我处穷乡僻壤孤陋寡闻,听说有人要否定笔墨?”
  说起这个话题,许麟庐显得有点激动:“是有人这样想,不过这是办不到的。在世界美术之林,内涵最丰富的绘画语言就是我们的笔墨,它是传达我们画家主体世界最敏感最自由的载体,没有了它怎么能行?”
乍启典也慷慨陈词:“笔墨是咱们中国画的根本方法,没有笔墨就没有中国画。没有书法入画就没有吴昌硕的‘金石气’;没有‘五笔七墨’哪有黄宾虹的‘浑厚华滋’?我常常这样想,笔墨技法不高超的国画家不配称大师,学中国画的人不从笔墨入手实际上是误入歪门邪道!”
  “有一批青年画家受立体主义、表现主义的影响,作了一些试验,有的运用夸张、变形、肌理等形式力求给人以新面孔,应该说这种探索有值得肯定的一面,但就他们作品看,却少有突破性变革,为什么?就是笔墨还驾驭不好。”
  “咱们的传统水墨也不是僵死的,从艺术史看,它不断纳新吐旧,它吸收了水彩画的有益成分,它也在借鉴油画的方法,它的表现力是无穷的。”
  “李可染不是说‘墨团团里墨团团,墨黑丛中天地宽’嘛!”
  两个老朋友你一言,我一语,谈得十分畅快、尽兴。
  笔墨有很强的民族性,不是简单的笔道与墨迹。笔墨与民族文化同生长。有博大精深的文化为根基,才能培养出博大精深的笔墨形象。外国人很难成为中国画家,缺乏文化的中国人也很难成为好的中国画家。而国学名家落笔便高。著名红学家冯其庸业余习画就不同一般。2001年春乍启典到北京郊区一个僻静的院落,拜访了他。乍一见,他话很少,但看了乍启典带去的画集,立刻变得滔滔不绝:“你笔墨 功夫很深厚。”
乍启典说:“不行,不行。”
  “你一条线、一个点、一个面,都讲究。”冯其庸又说:“你通过‘概念化’的程式进入了自由状态。”
乍启典说:“我觉得中国画是离不开程式的,但把握不好,程式很可能成为包袱,能进得去又出得来,它就会成为动力。”
  “对,齐白石、徐悲鸿都是具备深厚传统功力的艺术大师,可以说他们作品中的传统程式比比皆是,但他们在运用过程中实现了对前人的超越,对于他们,传统语汇丝毫没有影响主观能动性的发挥,反而能如鱼得水,左右逢源。”
  “可是有的人却认为程式是中国画发展道路上的绊脚石,要摒弃它另起炉灶……可是这个论调喊了多少年了,程式却还在继续运用,而且聪明的画家们经过冷静的思考,更加重视它了,要通过它寻找中国艺术的精神内涵。”
  “这说明我们在逐渐走向成熟。”
  说到这里,冯其庸拿出一卷他创作的作品,一张一张展开,有花鸟画,也有山水画,请乍启典为其题款。之后又请乍启典观赏他那满屋子摆得到处是的古董和院子里的完整或残缺的佛像。两个沉浸在艺术世界里的老人,饮了酒醴一般微醉了。
  欧阳中石是乍启典的好朋友,他们之间交往甚密。欧阳中石非常推崇乍启典的艺术悟性,曾多次给他题“灵秀入化”等条幅。
  乍启典与崔子范也早在1989年就认识,崔子范曾赠给乍启典画大白菜的四尺画作,最近又为他写了“博古通今”四个字,这位著名花鸟画家对乍启典褒奖有加。
  现在,这几个老朋友正在一起交谈,谈身体,谈饮食,谈养花,谈书画。一开始是轻松愉快的,但慢慢地谈到了当今画坛上的怪现象,大家的话语味道变了。
  崔子范说:“目前在围绕‘笔墨等于零’展开的争论中,各种观点都暴露出来,好热闹啊!”
  乍启典说:“有些人不屑再提‘六法’、‘六要’,不屑再提历代大师的笔墨,一些青年人跟着跑,不在笔墨上下功夫,这样下去,中国画真的要衰败了!”
  欧阳中石说:“和书法界某些新潮人物一样,实际上都是浅薄的民族文化的虚无主义者,是打着现代文明的幌子,割断历史传统又脱离现代实际的歪理邪说。”
  还有人抛出一个‘废纸论’,大有来一场焚画坑儒运动之势!”崔子范的语气带出了几分气愤。
  “梁祝、二泉映月、紫竹调、茉莉花等优秀民乐没有因为工业文明的到来不再流传,民间工艺、刺绣等艺术也没有销声匿迹,源远流长的传统中国画难道就会突然终止?我不信。”乍启典一字一句,结结实实。
  “传统的中国画是从远古的彩陶中走来,经过青铜器皿的铸就,受过秦砖汉瓦的熏陶;与中国特有的书法同过渊源,有盛唐的青绿丹青之色,有大汉楷、草、隶、行的线条之美;有五代、北宋的工笔花鸟之妙,有宋、元的山水之神;有明、清的文人之笔墨胸襟,有与域外交流碰撞的艺术火花——敦煌壁画的神采,有民间艺术的装饰风情;有汉赋、唐诗、宋词、元曲的精髓,更有着中国古代哲学和美学的陶冶之魂。现在,又经历着新文明的洗礼。它是一条活着的流动着的长河,是一条包容涵纳、扬弃开拓民族传统艺术的大河……”欧阳中石义正辞严,他不愧是大学教授,出口成章。
  忽而,欧阳中石换了讥笑的口吻:“世界真是丰富多彩,什么新奇的事都有,步后现代主义的消极、颓废、寻求刺激和麻醉、荒诞和发泄的后尘,‘行为艺术’又闪亮登场,把残忍、血腥、暴力的行为当作艺术。当年,在蓬皮杜美术馆,一个尿器曾作为北美达达派的杰作名噪一时,现在发展到烙印、放血、割肉、食人、喂人油、玩尸体、虐杀动物,名堂好听得很呢——叫什么‘前卫艺术’!”
  乍启典轻蔑地说:“这算什么艺术?不过是招摇过市的伪艺术行径。艺术是高雅、纯洁、神圣的,是真善美的,可他们是假恶丑,是反人性、反自然、反文化!”
  “病态,走火入魔,令人恶心!”崔子范简直不屑再说下去了。
……
                     十七
  2000年清明节,乍启典和妻子马秀珍、次子乍献德一起回到阔别多年的故乡。
这天他特别高兴,昨天他完成了那幅构思已久的作品,捐赠给一家公益机构。近年他经常向灾区、失学儿童及“希望工程”义捐,每次捐画后心里都有说不出的快慰。
  轿车驶出滨州,箭一般穿过黄河大桥,向前,向前。随着美丽的景物从车窗闪过,乍启典轻轻地吟诵他的诗作:
               南沿清河潺潺,北临黄河滔滔。
               高青大地玉龙娇,历史光辉古老。
               千乘鲁连贤士,狄城田横雄豪。
               披阳人杰光华夏,更看群英今朝。
  是啊,处在黄河下游的高青县是一块古老、神奇的土地,蓄积了厚重的文化底蕴,养育出众多的历史名人,田儋、田横、倪宽、牟苌、杨朝英、孙建萍……灿若群星。乍启典深深感激这片热土,他自幼受到传统和民间双重文化的熏陶,他从这里汲取了多少滋养?他永远是这里的儿子!
  轿车在高城镇(原高苑县县城)停下,乍启典两眼潮湿,模糊,他揉了揉,仔细辨认着村头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多么熟悉,多么亲切啊!他在这块土地上生活了二十多年,在这块土地上度过了童年和青年时代,这里每一条道路、每一方田畴都留下了他的足迹。
  乍启典在旧友的陪伴下去寻觅衮龙桥、古灵异台、三灵侯墓、大王古冢、鲁仲连墓、狄城遗址……小时候他在这些地方玩耍、搞拓片。近年来,他常常做梦回到这些地方,他也曾饱蘸浓墨创作了《鲁冢牧唱》、《狄城春雨》等作品,抒发对它们的思念之情。可是现在它们大都已夷为平地,石碑们也不翼而飞,一点影子都找不到了。乍启典在田头盘桓良久,喟然太息。
  乍启典走着,走着,他把脚步放轻,再放轻,他不敢惊扰了亲人们——他的爷爷、二爷爷、奶奶、二奶奶、父亲、母亲都长眠在这块土地上。他们辛劳一生后,总算在泥土里得到休息了。还有他的前妻张循荣,这个从十几岁就嫁到乍家的农村妇女,几十年来在老家拉着孩子,让他在外面无牵无挂地闯荡,给予他的支持和帮助是谁也不能替代的;搬进城,没过两年好日子,1982年她查出了晚期癌症,住进医院,手术前她还偷偷跑回家给乍启典蒸了一锅馒头!更令乍启典肝肠寸断的是1992年大儿子乍文德的自杀。大儿子乍文德在一家企业当保管,他生性老实、耿直,嫉恶如仇,看不惯不正之风,但又无力抗争。这天晚上,他把自己经手的一笔一笔帐算清,把门关紧,喝下了毒药……
  难道自古英杰多磨难是一种无法抗拒的历史宿命?艰难的岁月曾造就出徐悲鸿的雄健奔放,潘天寿的铮铮铁骨,林风眠的低扬激越,石鲁的不屈不挠。乍启典的生命中经历了多少磨难,承受过多少打击?童年、青年时代贫穷、战乱交加,之后受小人排挤,晚年又遭如此横祸,但是,这些磨难、打击没有把他击倒,倒是使他能够“眯起两眼”来看人生,看艺术,他的用笔用墨也才这样老辣、苍厚!
  乍启典又来到他的老师郭书年和戴紫阶的坟前,献上几炷香,默默地诉说着对老师的怀念。
  太阳升上中天,灿烂的阳光金粉一般洒下来,碧绿的麦田里,穿着鲜艳、漂亮的姑娘们在施肥,一把把化肥粒儿抛出去,缕缕银雾缭缭绕绕。在铺了柏油的村道上,不时有骑着摩托车的小伙子飞过,有的故意鸣响喇叭,引得姑娘们朝那边看。搞运输的拖拉机来来往往,因为载重,突突突地喷一路黑烟。乍启典想,改革开放以来,故乡到处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人们都在一心一意奔“小康”,吃不愁,穿不愁,住上了新房,看上了彩电。但他也注意到有的人家依然很穷,孩子上不起学,而某些特权人物却拼命捞取,中饱私囊……乍启典是美好事物的歌者,也一向是丑恶现象的鞭笞者,晚年他继续发展了把画笔当投枪的艺术个性,《鳄鱼》通过对鳄鱼的凶相的描绘,揭露隐身在干部队伍中的贪官的可憎面目;《醉悔》通过刻画“昨受佳酿礼,贪杯醉如泥,醒来剑被盗,何以降鬼魑”的钟馗形象,影射和耻笑那类被金钱俘虏了的执法官员……此刻,面对现实,他在心里说:“我的笔锋还应再犀利一些啊!”
  艺术应该反映现实生活,根植于生活沃土中的艺术才有永恒的生命力;艺术家应该关注群众的疾苦,伟大的艺术家都是人民的代言人,与人民融为一体的艺术家才情才不会枯竭。乍启典这一观念始终没有改变,他将永远以“鲁北一民”为号!
                     十八
  几十年笔耕不辍,孜孜以求,扎根传统,锐意创新,乍启典的笔墨已达到炉火纯青、法气备至,形成了敦厚、拙朴、老辣、清新的艺术风格,结出了累累的创作硕果。
自1984年由山东美术出版社出版《乍启典画选》以来,乍启典已出版画集、国画作品挂历七种。
自1982年在惠民地区举办个展以来,先后在山东省东营市、淄博市、曲阜师大、山东省农展馆、中国政协礼堂、山东美术馆、烟台市、济南市举办个人国画展览十余次。
2001年4月17日至22日,由中国美术家协会、山东省委宣传部、山东省政府文史馆、山东省文化厅等单位联合主办的《乍启典中国画展》在北京中国美术馆隆重举行。
  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姜春云、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吴阶平、原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刘华清参观了展览。
  中央“三讲”指导小组负责人、中央组织部原部长张全景,中国文联党组书记、副主席高占祥,山东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董凤基,中央文史馆副馆长王楚光,海军原政委李耀文上将,全国政协副秘书长张道诚、赵希明,首都著名艺术家许麟庐、冯其庸、蒋风白、秦云岭、齐良迟、刘曦林、胡宝利、侯一民,滨州市委、市政协的有关负责同志以及各界人士五百余人参加了开幕式。
宽敞明亮的东展厅,浓浓地弥漫着庄严、神圣的艺术氛围。首先牢牢攫住观众的是《蒲湖鱼鹰》、《芭蕉》、《紫气东来》等几幅丈六巨幅作品,大气磅礴,酣畅淋漓。据说2000年秋创作《芭蕉》大画时,乍启典把宣纸铺在院子里,用笔毛长十八公分、直径六公分,笔杆一百五十公分的大抓笔,饱蘸水墨,运笔如风,一气呵成,前后共二十七分钟,这在绘画史上是罕见的。往里走,左右各有一套四条屏,左边梅、兰、竹、菊,右边葫芦、丝瓜、葡萄、菠萝,也是全墨,笔法老辣、遒劲,功底深厚,墨色浓淡干湿,变化奇妙。《姑苏虎丘》、《蓬莱仙境》等山水画厚重而苍润,沉稳而灵动。《焦大骂街》、《苏武》等画面上人物栩栩如生,呼之欲出。《农家小景》、《斗技》等维妙维肖,透出生活情趣。《汉柏》、《万古长青》等铜干铁枝,体现了生命的悲壮。《大山枣春》、《赤柽柳》等带着浓郁的鲁北特点。《珊瑚岛》、《开屏》等展示了美丽的异域风光。而《海豚》、《熊猫》、《鳄鱼》等都是别人没画过的题材,为人们打开一个新奇的艺术世界的同时,也包藏进画家丰富、深刻的寓意……
画展盛况空前,在七天的展出期间,接待观众数万人,除了书画界专家,许多驻京外国使、领馆,在华工作的友人也纷至沓来,欣赏展品,在展品前拍照留影,请乍启典先生签名留念。一位参观者情绪激昂地说:“北京好多年没看到这么好的画展了,这是真正的大写意!”正在海南的著名学者、书法家欧阳中石先生,听说老友乍启典在京举办画展,提前两天结束学术活动赶回北京直奔展厅,连续看了三遍对乍启典说:“真乃神品,令我振奋。我看画展振奋过两次,一是齐白石先生的画展,再就是乍老您的了。”
  新华社、中央电视台、《人民日报》、《光明日报》等二十多家新闻媒体对展事作了宣传报道。
  首都近四十位美术理论家举办了“乍启典国画艺术研讨会”,中国美术研究部主任、著名美术评论家刘曦林发言说:“通过他的画,我们可以看到黄河入海口一带农村的景象、风物,很有生活气息,民间气息,也有乍老自己的感受。从艺术语言上来讲,体现了他自己的审美理想,主要是大笔大墨,以墨笔为主,另外还有一些明丽的色彩;以苍厚、拙朴为主,也有一些滋润的表现。在艺术风格上也作了很多的探索。在我们艺术界,有一种大器晚成的现象,齐白石、黄宾虹、朱屺蟾等,都是大器晚成。乍老的笔墨到了非常好的火候,乍老以后还有一个非常好的艺术创作时期。”
  中央美院研究员陈绶祥说:“看了展览,乍老给我们最大的启示,就是作为一个最普通的中国人,在当今时代如何把握我们民族自己的艺术。我在展厅看到他画的大芭蕉,我认为是画展中最好的画。题诗也是画展中写得最好的诗,‘我画手植身边物,不知学的那家风?’我们不妨改一下‘我画手植身边物,当今鲁北一民风。’我也赠乍老几句话:“善为大写意,自抒胸臆,独家经营,自乡贤而登大堂,一展动京华。”
人民美术出版社编辑刘隆庭说:“……中国的花鸟画,自从吴昌硕、齐白石、潘天寿之后,到底还能不能发展?乍老给我们做出了榜样。”
  中央美院教授李树声说:“乍先生在中国画最根本的驾驭笔墨的能力上达到了很高的造诣,他的画不管是章法,还是笔墨,都显示了很深的功力。乍老的艺术确实给中国大写意画的发展提供了一些新的样式,给大写意艺术增了光。”
中央音乐学院教授李起敏说:“乍老的画,从其题材的多样性,就感到他的成就在外化于心源,在借物抒情这一点上,做到了一种大画家的程度……”
  《美术观察》总编邓福星说:“乍老继承了传统文人画的艺术思想,但在创作中不墨守成规,不拘于成法。还有一点我感受很突出,这次展出的虽然大多数是花鸟画,但是很有气势。一般的作品放在展厅里显得很小,但乍老的作品摆进展厅,觉得展厅小了,用一句流行语言说,这些花鸟画有一种视觉的扩张感。”
中央美术学院教授杜哲森说:“从艺术本体讲,乍老善用焦墨、渴笔,给人一种笔走龙蛇,笔下生风的雄健、阳刚之美。有的构图非常简括,寥寥几笔,就是这么几笔,做到了以简寓繁,以少胜多。可以说乍老是把人生的艺术演变成了艺术的人生……”
                     十九
  2001年10月23日,乍启典应邀出席在北京召开的中央文史馆建馆五十年暨文史研究工作会议,受到朱熔基总理的亲切接见。
  2002年1月,他的国画《春晖》被中央美院特邀选定参加在北京、巴黎举办的全国高校专家书画作品展。
  2002年1月17日,他的《蝴蝶兰》一画被江泽民总书记作为国礼赠送给约旦国王阿卜杜拉二世。
  2 002年9月,中央文史馆举办“迎接十六大笔会”,乍启典在会上创作了《老年盛世度重阳》、《英雄辈出》等国画作品。
  2003年元旦,中华人民共和国外交部的贺年片上采用了乍启典的国画作品《虚谷松鼠》。
  2003年8月14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外交部礼宾司颁发证书,乍启典的国画作品《寿兰》被选定为国礼,由外交部部长李肇星出访时赠送给韩国总统卢武铉。
  2003年9月15日,乍启典应邀参加中央电视台书画院创作笔会,创作国画作品三幅并获奖。
  2003年3月,乍启典的传略入编《中国人物年鉴·书画名家》一书。
  2003年10月,《红旗画刊》发表题为《一生苦学,终成大器——记我国著名国画家乍启典》的文章,介绍他的国画创作,并给予高度评价。
……
  步入艺术的黄金阶段的乍启典,感到浑身有使不完的力量,创作欲望不时冲撞他的胸壁。他从来不把自己看成八十岁的老翁,他真真切切觉得青春才刚刚开始。正像他在一首诗里抒写的:“老骥未衰厌旧枥,壮心不已追少年。盛世腾欢嫌日短,激情无倦恋忘还。”
一阵春风吹来,轻拂正在黄河岸畔写生的乍启典的面颊,也鼓荡着他的勃勃雄心和一腔豪气,他眯着眼,望了望在云中搏击的那只苍鹰,向前走去……

; 2002年9月草于滨州
& 2003年10月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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